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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面前的,是我多年的好友,是我中學階段不可或缺的同伴兼導師,是我一直視為知己的人。
站在我面前的,也是謀殺了我曾經暗戀又痛恨過的、承載了許多我的青春記憶的男生的兇手,是害死了即將退休的老教師的罪人,是被恨意侵蝕、一心只想著復仇的魔鬼。
遠處的樹葉開始“嘩啦啦”地響,接著,那縷吹動樹枝的風來到我的身邊,吹起了我自己剪的“狗啃劉?!保泊祫恿吮缓顾ぴ陬~前的他的劉海。
我惚地有些回過神來,望著曾經關系那么好的伙伴,心臟隱隱開始泛疼。往日一起自習、實驗時的歡樂場景在眼前重現,我想,也許他并不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殺人狂。
方中宇的五官已經很扭曲了,一邊臉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我沒想讓他死!我本來只是想讓他退學的!”
“可是……你當時明明都從樓上給他另外通了100多克的一氧化碳……你,你就是想讓他死。”
“不是!當時都是我先打電話報警的!我都計算好了的,室內濃度,時間,全都在安全范圍內!我讓……我一直看著的,他一倒下我就跑過去查看了……我就想給他點教訓,我不是想他真的死的!”
本還殘存的一絲絲猶豫和不忍,被這句話徹底抹得一干二凈。原本快要冷卻下來身體里,又有股滾燙的熱流“唰”地從軀干直沖腦部,便也不管是否會被其他樓層的人注意到,我用盡全身力氣扯著嗓子叫喊了出來:
“別狡辯了!你怎么可能希望他活!如果他活下來,變成植物人倒還好,但凡他能醒過來能說話,之后怎么可能放過你!他一定會揭露你用甲酸替換乙醇的詭計,他真活下來你就完了!別再裝了,你根本就沒想讓他活!”
他的鼻翼隨著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快速地張合,嘴唇雖然有些顫抖,但閉得很緊。我覺得他大概不會給我任何答復了,便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猜想。
“你還害死了無辜的人!山頂洞人和你都沒說過幾句話吧?他憑什么活該被你錯當成孫艷害死!……哈!那只貓你是什么時候養的來著?一年多了吧。你也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計劃了吧?恐怕是從孫艷要替換你的項目的時候就開始了吧?”
但他卻開口了,盡管只是我無法完全理解的自說自話。
“……那個時候,我聽見了綿綿的叫。那是我們約定好的,它看到孫艷的背影并且放好裝著電石和過氧化鈉的無紡布包之后才有的叫聲。我真的以為我要成功了,就在我瞄了一眼之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也沒想要他死……我想要救他的……但是該做的事情總要有人來做,對于勞技老師的死我很遺憾,在實施計劃之前我已經做好承擔懲罰的準備。”
“你能承擔什么懲罰?山頂洞人為了你的私仇連命都沒了,你這要怎么補償?你就算自殺謝罪他也不可能回來了!”
空氣凝固了。面對突然回到冷漠淡然的樣子且波瀾不驚地敘述著驚世駭俗的事件的方中宇,我似乎有點懷念幾分鐘前那個激動的可以讓我一眼看穿的他。
許久之后,他幽幽地拋出一句話:
“你不恨嗎?”
原本氣勢洶洶的我,有一瞬間竟噎住了不知如何作答。是的,恨,只要有恨意就夠了。只要足夠恨,就有理由做一切常理不可解釋之事,殺人放火,一切的惡行都有了充足的理由。
“我恨他們,我也恨向他們妥協的你……起初是這樣的。我完全不理解你為什么會突然變卦,也因為沒辦法和可是后來我發現憎恨他們根本就沒有意義,是我自己太軟弱,太不會想辦法為自己的權利爭取。我也覺得那幫人真該死……可是你,有什么資格來做這個執行者呢?你以為自己是誰?神?造物主?你和那些被你謀殺的人一樣是人,卻行使了本來不屬于你的權力。就算真的可惡,就算真的罪該萬死,你又憑什么用自己的喜惡來決定他們的生死?!
“你只是個反社會的謀殺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不惜讓無辜的同學和老師痛苦,讓無辜的家長痛苦,并且害死了一個無辜的老師的殺人魔鬼!停下吧!你都沒有發現嗎,從華思遠的悲劇開始,這個學校都在一個怪圈循環當中:學生心思不寧,老師無心教學,詛咒的留言越來越多,大家都擔心下一個出事的就是自己……住手了就不會再有犧牲者了,現在就放棄吧!”
當我吼完回過神,方中宇還在瞪著我。我開始越來越心虛,底氣漸漸在他那駭人的氣勢下被消磨殆盡。在說出這番話之前我并沒有什么準備,我只是用以前看的刑警片和律政片的老套臺詞,表達著我被這個社會主流價值觀灌輸的對“正義”的定義。我雖不是他,但我能想象到他的恨意有多深,我怕他一旦和我針鋒相對,我會完全丟掉一直以來堅信的立場。
“你,你不能以惡制惡啊……反正……反正我已經把桶卸下來了,繩子也扔下去了,你的計劃已經失敗了,你,已經沒有機會了……回去吧!我會當我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不會說,一切都可以到此為止的!”
我承認此時我只是在找緩兵之計。我能做的只有努力穩住方中宇,可是從天臺下去之后該做什么、怎么做,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方中宇依舊用沉默的怒視表示著他的抗拒。
我的耳畔有操場上男生們打籃球的歡呼和爭吵,有教學樓里追跑嬉戲的打鬧聲,有噴泉前空地上女生們跳皮筋的口令,卻唯獨再也沒出現近在眼前的,方中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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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個不算短暫的靜止可以更長一些,方中宇的表情卻突然變了。
即便多年后我已經記不得那個表情具體的肌肉牽動及五官變化,那個表情留給我的感受卻一直強烈、深刻地烙在我的腦海里。他的五官,他的表情,他的全部,都像是在對我說著千言萬語。我似乎能感受到他向我訴說了很多很多,但卻沒辦法用言語表述其中的萬分之一。
他此刻站在天臺邊緣靠近圍欄的位置,我與他相對站在內側。強烈的不安感襲來,我下意識地抓住了手上已經從繩子上解下來的廢液桶。
可是,方中宇再也沒有看我,因為我做的一切對他都已經不再重要。
他驟然轉身伸手扶住圍欄爬了上去,雙腳踏在鐵欄桿上,面向南面正空中刺眼的太陽,雙手打開。他張開的手臂與軀干呈十字形,眼前灼眼的日光將他的輪廓不斷弱化,他的身體也似乎在被太陽融化著。
此時的他與美術課本中文藝復興時期的耶穌畫像重合了,不知是陽光太刺眼還是什么,我的眼框里充滿了液體,痛到快要睜不開了。
沒有回眸或任何其他多余的動作,他墜了下去。
那個十字形的黑影,沖著日光的方向飛蛾撲火般擁抱了過去。隨后急急下落,消失在我的視線內。
我以全速撲向他原先站的臺階前,但最終撞上了冰冷的鐵圍欄時,他的肢體已經沒有一個部位在我可以觸碰的范圍內。我的手劃過空中他的身體曾走過的弧線,因為手肘磕在圍欄上而停住,手掌什么都沒有碰到??僧斘覍崿F轉移向下,我的身體如墜入冰川一般凍住了。
在空中劃過半弧后急急下落中的他,當下落到五層孫艷辦公室窗戶下方時,他的手臂猛地抓住了那條被我從廢液桶上解下來、蕩在空中的繩子。他的速度沒有因此減慢多少,他仍然加速下落著,那條并不算長的繩子很快便被拉直,緊接著重力加速度形成的牽引力使窗簾被鉤住的地方被拉扯著。
大面積的窗簾從窗戶與窗框的夾縫中被牽扯出來,推拉窗最終被“嘩”地拉開。在我的方向根本看不見屋內的景象,但我能毫不費力的想象到,伴隨著突然吹進屋內的熱空氣的,是大片耀眼、炙熱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