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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時候,正是過年,曹玉文和黑妹帶著許樂回來過年。曹玉武不在,黑妹和曹玉文幫著干活,許樂找到曹飛玩——兩人是同桌,曹玉文大約覺得兩個人太野了,還給找了個老學究,報了個書法班,讓每天練字。這樣兩人上學和課外的時候還能交流點小信息,許樂可以拍著胸脯說,可能是感念于他砸了曹玉武那一臺燈,也可能是謝謝他那一百塊錢,反正他如今和曹飛的關系已經不錯了,曹飛不但會有事告訴他,在班上也會護著他,雖然他長得好學習也好,班里同學都喜歡他,壓根用不著。但好歹,曹飛做出了這個姿態。他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拒絕得好。
只是放假以后,兩個人還沒見過呢。他過去的時候,曹飛正在給曹遠喂奶粉,這時候曹遠已經九個多月了,雖然還不能走,但已經能扶著欄桿站立了,他比同齡人說話早些,這時候已經能喊爸、奶這些了,只是囧的是,他喊爸,是對著曹飛的。
曹飛把奶瓶遞到他嘴上,曹遠喝了一大口,不知道想什么,又吐了出來,晃著手沖著曹飛喊了句,“爸!”曹飛也不客氣,嗯了一聲,接著往他嘴里塞奶瓶。曹遠好脾氣,接著喝。
許樂看得簡直愣了,曹飛也不在意,“我爸幾乎不見人,小遠一個星期看不到他兩面,都不認識他,就喊我了。”他順手將要倒的曹遠扶穩,“反正沒啥區別,我們也不需要他。”
說著,曹遠就看到許樂了,他對許樂還挺熟悉的,見了他就張開手,啊啊啊的讓抱,許樂趕忙過去將小孩給摟在懷里,曹遠就拽著他的帽子帶玩起來了。許樂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曹玉武,也就低頭哄著孩子,沒說話。還是曹飛又開了話題,“你知道嗎?我爸要結婚了。”
“要結了?”當初十一月份他們搬出來的時候,就以為曹玉武要結婚了,后來卻沒動靜了,一家人都覺得不結比結了好,也就沒人問。沒想到這時候又提出來了。
曹飛不屑的說,“恩,今天就去領證了,順便逛集市。”他哼笑了一聲,“聽說那女人懷孕了。已經一個多月了。我想這回他肯定種是他的,所以找急忙慌的,昨天檢查出來,今天就領證了,恐怕年后就要辦婚事了,反正無所謂,他結不結婚,在不在這個家,也跟我和小遠,奶奶沒關系。”
外間屋里,一家人也在說這事兒。老太太搟著面皮說,“照我說法,這婚事就不大辦了,沒道理二婚頭還要請客讓人隨禮,單位里的人也不愿意。不過你哥好像不同意,說是羅小梅是初婚。我說不動他,就隨他了。到時候,你們過來吃頓飯就行了,別的不用多管。”
曹玉文勸他媽,“哥都定了的事兒,媽你也別多想了。我看我哥最近也沒鬧騰啥,興許有個女人真不一樣呢。你想,我嫂子在的時候,他不這么多年就一直過著,也沒啥事。”
老太太點頭,“就是羅小梅……我可真看不上她……”老太太知道說到這兒又是個死胡同,這時候怕是都領了證了,再說有什么用呢。她轉頭問起了別的,“你生意咋樣,買的那摩托車剛費油,你錢夠嗎?媽這還有點。”
曹玉文還想說說他生意的事兒呢。
今年算起來,曹玉文和杜小偉的生意還不錯。冬天是辣白菜的銷售季,他們零售批發都不錯,還有去年跟幾家單位合作,將辣白菜當年終獎發了,職工們都覺得味道不錯,今年入冬后,幾個單位的食堂也過來進了不少。
昨天臘月二十七,他們年終盤點,一家人就是在他們住的屋子里算了一天,一年利潤大體比去年多了個百分之十,算下來,兩家一邊能分到一萬五,當然,曹玉文這里還有六千是給許樂的。說著,他拿出了個小存折,塞給老太太,“這是兒子孝順的,用你的名字存的,有一千塊錢,身份證就能取,媽你拿好。”
老太太當即就想推,可讓曹玉文給摁住了,“媽,我還有件事兒要給你說呢。你聽我說完,再推不遲。”老太太動作就定住了,曹玉武說,“媽,辣白菜的生意做了兩年了,我和小偉、黑妹一起分析過了,感覺這生意恐怕以后一年年做下去,除非再開辟品種,不可能再大些了。而且做的人越來越多,恐怕還會降低。”
“我和小偉就商量著,這邊的生意不能丟,但也要想想做新的了,小偉沒工作,我和黑妹都不是正式工,也不安穩,總要靠生意過日子的。”
他說得在理,老太太點點頭,“能早想點是對的,總比以后沒生意了再想辦法強,你們這是想了啥法子了?”
曹玉文說,“原先也沒個定論,開始是想從廣州倒點東西,現在不少人這么來回倒騰,可掙錢呢。可我們打聽了一下,不是很合適,一來沒有牽線的,二來咱這邊有不少干的,這種倒騰差價的生意,不是個常態,恐怕也做不了幾年。我們還是想做點實的東西。這兩天,正好我過去一起下鄉的朋友張友新寫信過來,他還在長春呢,說是如今長春準備發展陽臺經濟,君子蘭一片火熱,我就尋思趁著過年和小偉過去看看,要是行的話,這也算份實業。這錢啊,就是給您手中拿著,我也放心,等我們忙起來,萬一家里有事需要,您也不用找誰要了。”
老太太聽了這話倒是把存折收起來了,可還是不放心,“養個花能掙什么錢?”
“媽,養花能掙錢的地方多著呢。你看,路邊的綠化要綠植吧,過年過節誰家不買點花卉回來點綴,這比我們干花廠強,日后等著大家都富裕了,肯定用干花的少了。聽說,人家外國結婚都是全部鮮花呢,到時候,咱們說不定也不捧干花捧鮮花了。”曹玉文笑著耐心地跟老太太解釋,“花是看著利潤沒倒騰東西大,但是媽,這是個越干越好的產業呢。”
“那倒是,小姑娘小媳婦誰不喜歡鮮花啊,你媽我年輕的時候還愛養個花啊草啊的呢。”老太太搟完了手中的劑子,又拿刀切了一塊,邊揉邊說,“媽年紀大了不懂做生意,不過聽你說的挺好,那就干吧。反正還有辣白菜的生意呢,再不濟媽還有退休金呢。咱不怕,你干就是了。不過,媽就提醒你一句,那邊再怎么樣,家里留個男人,別讓黑妹一個人頂著,她一個女人,太難了。”
曹玉文立刻做了個敬禮的動作,“是,聽從命令。”老太太一下子就被他逗笑了,跟黑妹說,“你瞧瞧,你瞧瞧,都多大了,還跟個孩子似得,也不怕樂樂笑話你。”
一家人熱熱鬧鬧包完了餃子,等著下午的時候,曹玉武就領著羅小梅回來了。兩個人一臉喜氣,曹玉武手中還拿著不少東西,進了屋就推了推羅小梅。羅小梅當即就脆生生的叫了聲媽。老太太低頭揉著剩下的面,沒吭聲。
羅小梅臉上就有些不好看,曹玉武又推了推她,才又開口,“媽,我倆今天把證領了。”她笑著說,“今天回來正好碰見集市了,我和玉武還跟您挑了件衣服呢。”說著,她就從旁邊的袋子里拿出件紅色的棉襖,“媽,您看,說是布料廠的人今年過年發了布頂獎金,有人盤下找人做的,您看,漂亮吧。”
曹玉武在旁邊幫腔,“媽,小梅專門挑的。”
老太太抬頭看了一眼大兒子,四十瓦的燈光下,曹玉武那和顏悅色的樣兒,倒讓她一晃神,以為李桂香還在呢。去年,去年過年的時候,她大兒還沒這么混蛋呢。她那時候挺自豪的,逢人就夸,覺得自己拉扯大的兩個兒子都好,可那時候哪知道這是個王八犢子呢。遇見點事兒就現了形,如今又恢復原樣了。
可人已經領回來了,她總不能不吭聲,嘆了口氣,老太太接過衣服,沖著羅小梅說,“證也領了,大過年的,也是喜事,別站著了坐吧。”老太太這話挺溫和,羅小梅那臉立刻好看了點,沖著老太太說,“媽,您試試吧,挺好看的。”
老太太點點頭,“成,我等會試試,合適的話年初一穿。”
曹玉武今天早上說要結婚的時候,還跟老太太伴了嘴,那時候老太太怎么說的,“您但凡有點臉皮,也不能跟她在一塊過。你要問我意見,我不同意,我們老曹家一輩子干干凈凈,沒出過你這樣的兒,也沒娶進來她那樣的女人。可你愿意,你也三十多了,我管不了你,所以婚你愿意結你就結,但別指望我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給好臉色。”
為了這個,他今天還專門給羅小梅說了半天,還哄著她買了東西,就是讓她和軟點,別生氣。沒想到,他媽這不是挺好的啊,難不成想通了?
羅小梅那邊也同樣驚喜,她還以為真要挨頓說呢,都想好了,要是老太太實在難纏,干脆直接撕破臉,反正她都領證了,老太太也弄不過她。可老太太這一緩和,她倒是省事了,這回,臉上是真透出笑來了。
老太太見了,就說著,“今天大家都在,雖然還沒到三十,但你哥結婚,也正好說說以后的事兒。”說完,她就示意黑妹把許樂和曹飛叫了出來,然后說,“小梅啊,從今天起呢,你也是有婆家的人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我這個做婆婆的說幾句,為了你的小家,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希望你能好好過日子。玉武原先留下飛飛和小遠,你歲數小,沒經驗,也看不好,他倆不用你管,你就管好你和玉武,還有自己的孩兒就行了。”
羅小梅一聽這話又有些不高興,可沒想到,老太太從懷里摸啊摸,直接摸出了對金耳環,放在了桌子上,她眼睛就動不了了,這年頭,有幾個能見著金子呢。老太太摸著那金耳環就說了,“你也知道,我啊,對你原先有點偏見,可我也想了,總要給你改正的機會。這對金耳環,還是你公公給我買的,我一直藏著,前面的桂香,還有黑妹都沒給,如今我就拿出來了,當做獎品。若是你以后表現的好呢,對玉武也好,對兩個孩子也好,媽覺得你合適了,這對金耳環就給你了。你說,成不成?”
自從那對金耳環拿出來,羅小梅的眼睛就沒離開,這回一聽,還有什么不應的,反正兩個孩子她不管就行了,她連忙點頭,“成,媽,成,我一定好好表現。”
曹飛聽了在旁邊哼了一聲,許樂則瞇了眼你,這老太太,不簡單啊。
作者有話要說:
☆、第40章
一對金耳環徹底震住了羅小梅,不但沒惹事,見了許樂和曹飛他們還能笑笑,甚至過年那天還下手幫了忙。老太太不食言,當天就試了衣服,倒是怪合適,年初一就上了身,還穿著新衣見了來拜年的客人,雖然沒在外人面前夸吧,但羅小梅的積極性顯然被調得挺高,又給老太太買了一堆東西,老太太啥也沒說,都收下了。
過了年,曹玉文就先去了趟東北。那畢竟是他同學,讓杜小偉當前鋒不合適。原本曹玉文想著帶著許樂去給許新民上上墳,可時間實在不允許,許樂十五就上學了,可從山東到東北的火車就得幾天幾夜,壓根趕不回來。
許樂為此有些悶悶不樂,練字的時候也沒精打采,他其實平日的時候,也沒有這么想許新民。怎么說呢,許新民好像被他包裹在心房里最重要的東西,因為三十多年的時間而顯得有些束之高閣,但當突然間拿出來的時候,回憶就撲面而來,七歲前他與爸爸生活的一點一滴,徹底復蘇了。
許樂記事挺早,所以記得的東西也多。譬如家中院子里的大柿子樹,他從小就比別的孩子要個頭小,但偏偏是個好動的性子,他爸爸就背著他爬上去玩。還有家里養的那只大黃貓,又肥又大,明明長著一張怨婦臉還特別高傲,見天不喜歡跟他玩。他那時候總是急,追著貓屁股后面叫喵喵喵,每次都是他爸幫他把貓哄下來,拿著他的手,輕輕的摸一下。
當然,他還記得他爸的墳頭,就在村里的墳地里,是村長和干爸一起招呼人下葬的,那么大的一個土包子,把他爸封在了里面。三十多年了吧,他還記得那天的事兒,九月的東北天已經冷了,風呼呼的刮著,他扭著身子想要逃開大人的手臂去找爸爸,但都沒成功,就那么眼睜睜的看著他一個人留在了那兒。
這些記憶打開了,就收也收不回去,許樂為此情緒低落了好半天。曹玉文瞧著孩子那樣就心疼,抱著他跟他許諾,一定去村里看看,給他爸上墳。許樂知道自己一定讓干爸和黑妹擔心了,只能收起心情,乖巧的點點頭。
出了破五,曹玉文就帶著三千塊錢的存單上了路。送走了他,黑妹一邊上班,一邊跟著杜小偉忙生意,整個家里就空了出來。許樂早上自己起床,吃了黑妹留下的飯,練練字,順便將水壺燒滿,中午炒個白菜或者燉個豆腐,等著黑妹回家,下午再寫寫寒假作業,時間過得也挺快。
就這樣三五天,他那些因為前世記憶所帶來的傷感,才慢慢的平復下去,瞧著和原先一樣了。這時候他才發現,好久沒出門了。這天黑妹托人捎的兩灌麥乳精到了,留了一罐給許樂,早上臨走前吩咐,讓他把另一罐給曹飛送過去,順便看看奶奶最近有事嗎?
許樂吃完飯,拿了麥乳精,又在自家缸里挖了兩大顆辣白菜裝在塑料袋里,這才往老曹家走。兩家如今離得不算近,許樂家如今住的是城中村,中間還有幾個家屬院,依著許樂的小短腿步行的話,起碼半小時。
他也不著急,溜達溜達著走,同時看看街景。這時候還沒出年呢,街上四處都是瘋玩的小屁孩,男孩子擼了五千響,一個個不害怕的拿在手里單點炮,街上時不時響起砰地一聲,有時候還有行人的怒罵聲。女孩子們都穿了新衣服,三五成堆地在街上玩跳皮筋,什么馬蘭開花,聲音整齊而稚嫩。
然后,他看見了推著曹遠的曹飛。曹遠的小推車特別好認,是曹飛小時候用過的,原本是鐵管做得,刷的四處可見的綠漆,但因著時間長,都生了銹,看著斑駁得很。曹飛出生的時候家里又有事,就沒人收拾,結果一直用到了現在。
許樂看見他的時候,他正站在一個小區的大門口前,五米遠處就是小區的垃圾箱,因著過年大家生活水平都好了,里面被堆得滿滿當當的,什么果皮爛菜葉就不說了,還有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曹飛站在那兒似走非留,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曹遠,再盯著垃圾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