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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飛懵懵懂懂的被帶到了醫院,迎接他的是一張蓋了白布的床,他奶奶在,爸爸也在,連姥姥都來了,每個人都坐在病房里哭,可曹飛找了找,沒看見他媽。他站在門口扯著曹玉文的衣服問,“叔,我媽呢,我弟弟呢。”
里面曹玉武的哽咽聲猛然大了起來,他跌跌撞撞走了過來,在曹飛前面兩米處被另一張床絆了一下,踉蹌著跪在了曹飛面前,用一雙常年鏟煤的大手將他狠狠地勒進懷里,胸脯巨幅振動著,發出嗚嗚的哭聲。
曹飛在那兒透不過氣的胸膛里,在曹玉武第一次失控中,終于有了點孩子的直覺。他緊張地問,“爸,你怎么了?我媽呢,你們都怎么了,我媽在哪兒?”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夾雜著恐懼與急迫,振得人耳朵生疼。旁邊的曹玉文瞧著曹玉武實在是傷心得說不出話來,過去扶助了他哥,“哥,飛飛還沒見他媽呢,你得先讓他見見嫂子。”
曹玉武這才松了手,將曹飛放開,露出來他滿是淚的臉,他那雙黑黑的爪子抓著曹玉文淺色的外套,不停地問,“叔,你們咋了,你們哭啥,我媽不是生弟弟了嗎?張老師說弟弟早就長好了,只是早出來一會兒,一點事都沒有的。你們哭啥。”
孩子不停的追問,讓屋子里的人的哭聲更大了一些,就連在病房外看熱鬧的圍觀人群,眼睛也濕潤了起來。曹玉文緊緊抱著這孩子,走到病床前,哽咽著跟他說,“飛飛,你媽去了,你在看看她吧,她最疼你了。”
曹飛的表情一下子就愣了,他九歲了,他其實是懂事的年紀了。
曹玉文說著,騰出另一只手掀開了單子的一頭,露出來李桂香因窒息而青紫的臉。那副樣子極其可怖,可曹飛叫了一聲媽后,依舊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再也不肯起來。
許樂站在病房的一角忍不住地想,連李桂香這樣的人也會對兒子這么好,他媽究竟是個什么東西,能拋下他離開?
不過這些想法只是一瞬間,李桂和跟醫院,學校的負責人就鬧了起來。
李桂香的死亡原因非常少見,用醫學術語來說叫做羊水栓塞,在子宮收縮的時候,嬰兒的體液、糞便等污染物進入母體血液循環引起的,據傳發病率不過萬分之四,而單位醫院成立三十年,這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故。
當時李桂香已經被推入了產房,原本還聽著醫生王秀敏的話好好在哪兒使勁兒,可只是一轉頭的時間,她就啊的大叫了一聲,整個人頓時出現窒息的癥狀,當值的醫生嚇了一跳,連忙實行搶救。
可惜的是,兩個小時后,李桂香還是走了。她一直沒醒來,但卻堅持到孩子落地。
人是在學校摔著的,在產房里突然發病死亡,學校和醫院這邊的領導很快就過來了,因為瞧著病房里家屬們正傷心,所以并沒有直接跟他們接觸,而是等在一邊。
出去買包煙抽的李桂和,恰好在回來的路上碰見了他們——一個家屬院住著,誰不認識誰啊!
他立刻就跑了上去,對準了李桂香的主治大夫王秀敏沖了過來,手中握的是臨時從旁邊拿起來的吊水架。王秀敏今年四十歲,算是產科的資深大夫,連曹飛都是她接生的。剛剛李桂香死亡的消息一出來的時候,曹玉武就鬧騰了一會兒,當時幾個男醫生將人給搶了出來,這才止住了打架,她臉上還帶著李老太挖出的抓痕。
這會子,李桂和跟瘋了一般沖了過來。王秀敏左邊是院長陳秋生,今年已經五十九歲,馬上要退休的年紀了。陳秋生旁邊是梅君如,是學校的校長,也是上五十的人了。
李桂和一過來,兩個老頭子都試圖去擋,結果一個被甩在了地上,一個被打了腰,王秀敏站在原地不動,沖著李桂和哭著喊,“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啊!你打死我吧!”
李桂和的吊水架最終沒落下去,而被旁邊趕來的人給抓住搶了過來。他蹲在地上嚎嚎大哭,他哭他那才三十多歲的姐姐,哭沒了閨女的親娘,哭九歲就沒了媽的曹飛,還哭剛一出口連口母乳都沒喝上的小外甥。
整個醫院亂成了一團糟,曹玉文帶著曹玉武趕了過來,最終帶著扭了腰的梅君如和摔破了臉的陳秋生一起回到了李桂香躺著的那間病房。
人死不能復生——那就該談談怎么辦的事兒了?這事兒學校不是沒責任,那塊地上的香蕉皮是元兇,可孩子們那里已經問不出什么話來了,責任只能學校擔著。而醫院這邊,人是死在這兒的,他們總有連帶責任。
否則,李桂香的尸體為什么沒拉到太平間,而是放回了已經被清空的病房。不過國棉廠三十年不是沒遇過意外,他們有一套自身的處理辦法。他們問曹玉武,“你有啥要求?”
這簡直是個太廣闊的話題了。人都死了,啥要求能活過來?可另一方面是,人總是要活著的,曹飛和那個剛生下來還沒睜眼的小東西,難道不需要錢養嗎?
一家人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沒人說話。明明人滿為患的房間卻寂靜的聽不見一絲聲音,安靜的詭異的仿佛是在梅雨季節穿著棉襖跳舞,你想掙脫,卻無處可逃。
梅君如嘆了口氣,終于說道,“那你們再想想,平復平復情緒,想好了來跟我們說。這事兒大事兒,我們盡量滿足。”
說著,他扶著腰示意陳秋生和王秀敏跟上,準備將病房完全留給李桂香的親人們。可就在這時候,李桂和突然說話了,“我姐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她是在上班的時候出的事兒,這事兒得算工傷。我記得工傷的話,咱們這邊一般處理都是兩種,一種是空出的崗位可以頂替,此外另加賠款。還有我姐在醫院里出的事兒,醫院這邊也不能啥也不做吧。”
梅君如突然轉回了頭問他,“你的意思是……”
李桂和說,“我姐為公家賠了命,公家總不能虧待我們吧。我姐可是我們家的老大,是我媽的棉襖,我們一家都靠著她呢。再說,曹飛和小外甥那么小,沒了媽,又少了一份工資,日子怎么過?我的意思是,我們兩家公家都得照顧到。”
陳秋生問他,“你想怎么照顧到?”
李桂和說,“我姐夫是正式工,曹飛和小外甥又歲數小,頂替的名額用不上,我們家秀芹是正兒八經的高中生,這名額給我們家秀芹。賠款的話,公家得每個月給我媽發放生活費,曹飛他們除了生活費還得加上學費,還得有他們日后上學的錢。”
李桂和一說完,李老太就哭了起來。曹玉武騰地站起來,沖著他說,“你姐姐剛死,你就拿著她替你老婆弄工作,還要錢,你的良心呢!”
李桂和喊著,“我怎么不能要,我姐姓李,就算嫁給你了也是李家人,我們老李家為啥不能要?”
說著兩人就打了起來。分也分不開。梅君如和陳秋生瞧著不像樣,沖著旁邊的曹玉文說,“你們商量好了再找我們。”說完,就推開房門走了。
許樂站在角落里,回頭去看曹飛,他已經從病床上站了起來,兩只手都抓著他媽的胳膊,眼睛里沒有淚水,只有冷漠。
☆、第21章 謝謝
曹玉武到底把李桂和揍了一頓,雖然他自己也沒好到哪里去。李老太瘋了一般的撲上來,一邊抱著頭破血流滿身青紫的兒子,一邊沖著曹玉武責罵,“你怎么能下這么重的手呢?你憑什么打桂和?我跟你拼了!”
曹玉武的棉襖扣子彈出去三個,如今已經敞著懷,他提了提褲子,裹了裹棉襖,呸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沫子,沖著李老太說,“桂香尸體還躺在這兒呢,他就敢打主意,我告訴你李桂和,以后咱來沒關系,甭讓我見著你,下次打不死你。”
李桂和在李老太懷里哭著喊,“就你有良心,就你仗義,你有良心干嘛讓我姐懷著孕搬到平房里住,連個暖氣片都沒有,那手上全是凍瘡,你咋就跟烏龜似得不出頭?誰沒良心啊,我姐對我好,對媽好,我能不知道嗎?可你現在不要,等過去這事兒了,單位里還能認嗎?人已經走了,飛飛怎么辦,小的怎么辦,我媽怎么辦?你打我我也得說,姐啊,姐啊!”
他哭著就從老太太的懷里鉆了出來,往李桂香的床頭撲,一家人都不好攔他,眼見他就要拉扯李桂香的尸體,只見曹飛順手就拿起了旁邊的暖水瓶,幾個大人都嚇得叫了起來,“飛飛你放下!”
可惜還是晚了,這孩子面無表情的將個鐵暖瓶直接砸在了他唯一的舅舅頭上。砰的一聲炸響后,李桂和應聲倒地,腦袋上破了個大窟窿。好在,暖壺里沒水,沒人燙著。
于是整個病房又亂了起來,曹玉文連忙將李桂和弄到旁邊的病床上,曹老太太早就飛奔出去找了大夫回來,李老太氣得指著曹飛罵,“那是你舅,你怎么能動手?”
曹飛直騰騰地站在那兒,紅腫著眼沖著他姥姥咬牙切齒地說,“誰敢動我媽,我殺了他!”
屋子里的動靜內外皆知,這話一出口,再看這孩子一雙眼紅彤彤的樣子,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是真傷心了。親媽還尸骨未寒呢,這邊親舅舅已經打主意了,有氣性的怎么能忍住?
醫生護士們嘆氣,曹老太太眼淚都掉下來了,許樂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覺得曹飛一點也不討厭了,曾經的調皮搗蛋小破孩,在這一刻讓他覺得格外的有擔當,有血性,雖然這樣的處理并不完美。
李老太氣得要死,上前拉著他小聲說話,“你舅也是為你好。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現在不說好了,以后你爸給你去后媽,你倆怎么活?”
顯然,這是大人才會考慮的事兒。后媽二字一出口,曹飛就愣了,他還沒從親媽去世的消息中出來,怎么可能想到這事兒。他連忙回頭看他爸,試圖讓他爸給一個交代。
而曹玉武直接就撲了過去,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兒子,不同于剛才的哽咽,而是嚎啕大哭,他沖著曹飛說,“飛飛,你相信爸爸,爸爸以后不給你找后媽,就咱爺三,爸爸帶著你們過,誰也不能欺負你們。”
曹飛臉上的表情頓時緩和了,李老太在想說什么,曹老太太怎么可能允許,直接將她跟孫子隔了開。兒媳婦去世了,她巴不得孫子只跟這邊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