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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姝性情果決,這種猶豫在她心中只是稍轉很快便按在心底。
王府雖大,也不過片刻功夫,兩人便已相見,范姝不愿隱瞞,將這些事簡單的說了一遍,見壽春縣主面若金紙,她停了片刻,還是說:“花卿衰弱至此,主要是因蠱,而不是胎里的病。”范眉動了動唇,沒有發出聲音,好半晌才說:“花卿說,”她捂住胸口,深深喘了幾口氣,自言自語般:“她說那蠱并無大礙,除夕夜守歲的時候,還說海寧氣候好,適宜養病......怎么突然間會這樣?”
范姝繼續說:“這幾年一直請大巫照看,我親自算,還請大巫算,若承明帝元月內駕崩,花卿行向西南,逢水尚有一線生機。念及此事,一度猶豫不決,加之花卿也不愿,便未能告知姨母。如今終究是行到水窮時,只能請您來見她最后一面。
范姝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大巫看過了,花卿就在這幾日了。”
就在這幾日。
言下之意,顯而易見。
壽春縣主,如今在海寧應該稱她為范眉。范眉微微點頭,她嗓子發緊,已經說不出話來,她勉強握了握范姝的手,便要行至卓枝身畔陪伴她,范姝上前一步,攙扶著她:“花卿尚且不知姨母到來......貿然相見,也不知是好是壞?”
聞言,范眉眼中哀痛更甚。
兩人一路前行,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兩人已經行至門前。范眉立在門前,小臂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掀簾而入,好半晌她才開口:“花卿不怕的,從前我們母女相伴時間太短,這幾日該好好陪著她。”說罷她輕柔的掀開蔑席,邁入屋內。
“阿姝,是不是阿娘來了?”
卓枝聞聲抬眸望了過來,那雙盈盈秋瞳黯淡茫然,剔透卻不見往日靈動,范眉大慟,強忍著郁郁,她俯身攬住卓枝,柔聲哄:“花卿,抱病奔波,你是累著了。不怕,阿娘陪你休息幾日,病便好了。”
幼時她身體不好,阿娘日日難安,白日陪她飲藥,到了夜里總說這句話哄著她休息。如今她已經二十多歲了,阿娘還當她是四五歲的稚子。卓枝微微側首,笨拙的靠在范眉懷中,不忍她默然垂淚,挑起話頭:“阿娘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從上京出來的?”
還要從系統那張神秘的植物圖鑒說起,她回到侯府,又聽系統催促不已,干脆兌換那張圖鑒,熟料竟真生出了神秘植物,一株七色花,它的作用倒也不出奇,只是“男裝大佬”的加強版,佩戴七色花便可以使用不同性別形象。彼時她已經不能使用系統功能,這株七色花也勉強有些效用,至少她能以其他身份行走,見一見熟人了。
東宮不許她離開上京,她身后不遠不近總是綴著幾個禁衛,倘若她邁出府門,禁衛便光明正大的跟上。她的身份沒幾人知曉,禁衛也不過以為她是壽春縣主的遠房親眷,是以當她佩戴七色花以尋常男子身份出府,并沒有引得注意。
隨后她一路來到齊王府,面見齊王,取下兜帽,露出“卓枝”的形象。齊王如何大驚失色便是不提,卓枝提起玄缺相識的事,齊王面色微變,也不知想起什么,痛快的同意送她出上京。只是臨行前齊王也說了幾句怪異的話,什么料想不到人面獸心之類的,她急于回海寧,也就沒有在意。
海寧高越州,六水圍繞。
迎水回環曲折,每逢一道棧橋便可見橋畔堆懸白蘭與白珠,玉質花瓣與白珠光輝交相輝映,倒映著青湛湛的水波,有一種神圣素潔的美感,此情此景本是罕見的美景,外來的客人頭次見到一捧捧白珠,眼中皆是驚奇不已。又有許多藍染長袍的密族人面色匆匆乘船入城,外鄉人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著,好奇問,“可是近來有什么節慶?”
那渡河人是個蠟染藍袍的年輕女郎,她沉默片刻,低聲說了句什么。
外鄉干瘦的男子見密族裝扮的女郎,露出一截蜜色手臂,心癢難耐調笑道:“小娘子嫁人了沒?長得......哎呦!”年輕女郎揚起方槳,一抻將滿船外鄉人悉數掃落水中,那幾人掙扎不休,渡河人立在船頭,如履平地,但凡幾人攀上船只,便一槳掃落水中。如此反復幾次,眼瞧著幾人就要命絕于此,渡河人的同伴勸道:“殺了他們,反倒臟了路,擾了七娘子安寧,秋姑,算了。”秋姑罵了幾句,駛著小船愈行愈遠。
遠處的動靜不大不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李煥立在船上,抬眼張望。天子見過建寧侯,分明沒說什么緊要的,無非是解釋壽春縣主探親的事,可是天子卻好似并不相信,一意孤行非要親赴海寧,途中也盡是沉默。
他看了一眼風帽遮住大半身形天子,又看向身畔禁衛,他們是隨卓枝在海寧住了三年之久的人,海寧風俗習慣定然知悉一二。海寧偏安一隅,又萬分排外,許多風俗與大昭極為不同。方才那秋姑爆碳性子,一言不合就要人性命,可是聽到“七娘子”什么的,竟也干脆饒了那幾人。
七娘子又是何方神圣?
他以僅有的了解問道:七娘子是誰?是大巫嗎?“
禁衛小心翼翼瞥向天子,低聲回答:“是,是卓大人。”
那,李煥面色微變,擾了安寧是什么意思?
很快隨他們進入高越州,饒了安寧的含義也瞬間明了。他們越是行近府城,白蘭花珠串越多,入目所及之處無論是樹梢檐角還是行人頸項上,腰間皆是懸掛著一串白蘭,識路的禁衛上前引路,探目望向王府,這是......他謹慎的說:“恐怕是海寧王府里的事。”
燕同頓步。
夕陽西下,溫煦的光芒籠罩著高越州,那一串串明亮潔白的白蘭反射出溫柔橙光,不知緣何,他眼前卻忽然浮現太真殿中圣人眼中一掠而過的莫名意味。
如今,他終于明白了。
那是憐憫。
第123章 大結局(下)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回廊間, 檐角下懸掛著一串串白蘭,庭中內處處縈繞著白蘭清雅的氣味,夕陽沉郁, 濃烈的橙色幾乎將庭院染成一片橙海,范眉跪坐在榻邊,一瞬不瞬專注的看著女兒。卓枝面色蒼白,不見半點血色,可此時夕陽濃麗的金澄色斜入窗扉, 似乎為她帶來幾分鮮活氣, 門扇外傳來腳步聲, 很快一道熟悉的女聲響起:“姨母。”
自前日卓枝昏昏沉沉合上眼睛起,整整兩日, 她一直未曾醒來。范眉心中隱隱有種不幸的預感,她不愿意離開她片刻,可是門扇外范姝熟悉的聲音響起, 她心間微微一動, 絕望中仍生出幾份希翼, 不禁想難道大巫有了什么新法子?
范眉俯身貼在卓枝耳畔, 用力的抱住她, 低聲說:“阿娘出去片刻,很快就回來。”
話落她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很快就聽不見了。
“......”
卓枝欲圖開口, 可用盡全力也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聽著壽春縣主走出門去。眾人都以為她陷入昏迷, 其實并非如此,她只是不能發聲不能動,像被困在籠中的鳥, 身旁人說話走動,大致還是能感知到的。滴答,滴答,系統倒計時仍在繼續響起。
許是察覺到她的思緒,系統忽然出聲:“叮咚,官居一品系統提示您:玩家生命值僅剩11:59:58......”
自從兩日前她陷入昏迷那刻起,系統就自動打開了生命值倒計時,耳邊滴答滴答不止,時時刻刻提醒她沒時間了。這種機械的電子音宛如噪音不斷響起,幸好壽春縣主守在她身邊說話,才能使她從這種痛苦中解脫片刻。
滴答,滴答。
夜色漸深,壽春縣主卻一去不返。滴答聲也漸漸越來越小了,一種極深的疲憊感侵襲而來,她的意識越來越沉,好似踩在云端般,又好像陷入灘涂中,所有的痛苦、感覺都消失不見,她就這樣輕盈又沉重。聽說將死之前,人會感到越來越輕盈,最終靈魂飄出身體,人也便徹底死了。
她也許就是這樣。
一陣熏風拂面而來,緊緊閉合的門扇忽然蕩開,那陣燥熱的氣息使她清醒了些。腳步聲零碎,不是一個人,她感到有人將她扶起,似是換衣挽發,耳邊人聲音輕輕重重,伴隨著系統滴答滴答和,不斷地嗡嗡耳鳴,她什么也聽不清楚。
這是要為她換上壽衣嗎?
她不禁猜測。
很快那些零碎的腳步聲又如來時那般迅速離開,遠方似是有什么其他吵鬧的響動,隨著門扇的閉合,那種聲響仿若全部被關在門外,她完全聽不清楚了,只覺得喉間生出一種奇異的甜意,卓枝不確定的想那陣甜意是血嗎?屋內好似更加明亮了,但這種光亮不似燈燭,好似如月光般白亮,她一會冷,一會熱,時而昏沉,時而清醒。
夜色已經很深了,那伴隨她一整日的嗡嗡聲終于消失,卓枝總算感覺到一陣解脫,忽的她卻好似嗅到一陣來自長平海的涼風,那是淡淡的咸澀的水氣。她知道這一切實則只是她的臆想而已,畢竟她失去嗅覺多日,怎么還會聞到海風呢?可是那種海風吹拂的感覺如此熟悉,她露在外的肩臂皆感到一陣涼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