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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穆似笑非笑地看他,他立時噤聲,正色道:“回稟將軍,那個錢戍已經關押好了。他身邊的心腹也換成了咱們的人。”停頓了一下,他問道:“要不要干脆殺人滅口?”
“此人身后勢力復雜,殺不得。”
明面里,他是錢家的浪蕩將軍,雖然戰績不菲,但為人過于奸猾,早早加入了齊國太子的陣營。而鮮少有人知道,他實際上卻是九皇子季桓的人。
如今齊王身體日漸傾頹,正是皇子黨派爭端激烈的時候,失去錢戍,對季桓是個不小的打擊。而讓一向激進的太子登基卻是楚穆不愿看到的。
他對南霖仔細詢問了幾句,得知季桓果真如他算計的那樣繞行北城,舉兵攻晉,此時已經被困在塞城陷入苦戰,不由笑了:“季桓此人素來謹慎,若非此次被太子逼得緊了,何須為了這點軍功冒險一搏。”
南霖點頭:“也多虧將軍料定那幫老東西會與齊國議和,才誘使齊軍認為有機可乘。屬下原本還擔心沈將軍會從中阻攔,沒想到……”
楚穆冷笑一聲:“他忙著和我的好二叔追查我的生死,哪里還有心思打仗。”或者說,借機狙殺他本就是沈權此番隨軍的目的。
他顯然不愿多提此人,揮揮手:“行了,照計劃行事,有事來報。”說完就要走。
“將軍!”南霖忽然出聲叫住他,“您不隨屬下一同回國嗎?”見他頓住腳步,神色不明,他繼續道:“今日若非那場變故,您已經回到軍中了。反正那姑娘危機已解,為何還要留下?”
楚穆眉心一皺,不大愉快:“你是在質疑我?”
南霖低頭:“屬下不敢。只是好奇。”
他和西夷都是自小跟著楚穆長大的,楚穆很少有事瞞著他們。這回卻是想也不想地說:“好不容易打入齊軍內部,自然要加以利用探查情報了。行了,你回去吧。”
南霖揉著腰,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暗自腹誹:就您這些年私盜九皇子信函,出入齊軍如入無人之境,還需要特地變換身份打入內部?您當我傻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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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秦朝朝睡得極不安穩。
一會兒夢見十三娘滿臉是血地撲過來掐她,一會兒夢見兩年前那個死在她手下的無辜少年。
最后畫面一轉,卻是楚穆丟下她離開,一群衛兵架著她去往刑場……
眼見著鍘刀要掉下來了,她猛地一蹬腿,醒了過來。
心有余悸地喘著氣,她一時還不能從混亂的夢境中掙脫出來,只覺得頭腦混沌得很。
半晌,等她回過神來,忽然發覺有些不對頭。順著手里的那角布料抬頭,就看見楚穆穿戴整齊,正頂著錢戍那張干癟的臉坐在床邊。
老實說,錢戍長得真心對不起齊國的壯麗山河,再加上長期縱情聲色,氣血虛空,更是萎靡,白白浪費了一副魁梧的身形。
一大早被這么一張臉瞅著,還真挺驚心動魄的。
“將、將軍。”她丟開他的衣擺,蹭地坐起來。
瞅一眼帳外天色,已然光線大盛。
楚穆心里也覺得這張臉猥瑣,可是這么明明白白地被嫌棄,到底不痛快,扯著她的臉揉了一通:“沒良心的東西。”
“我錯了。”秦朝朝從善如流乖乖道歉。
……
戴□□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回頭問他:“將軍是什么時候知道我……是女子的?”否則他昨日也不會及時扮作錢戍出現。
聞言,楚穆翻著書頁的手頓了一頓,抬頭看她一眼,卻是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了句:“你知不知道自己夜里睡相差極了?”
“啊?”秦朝朝瞪大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她自小是一個人睡,怎么會知道自個睡相如何。
她抿了抿唇,遲疑道:“我……夜里踹您啦?”
他輕哼了一聲沒說話。秦朝朝便以為自己真的做了這等以下犯上的事,一個早晨鞍前馬后伺候著,把早先的問題完全拋在了腦后。
營地里的士兵們瞧見她這副狗腿樣,心里頭罵罵咧咧,個馬屁精!昨兒還被副將踩在腳底下呢,這會兒就獻起殷勤來了!
用過早膳,王進在地牢里畏罪自盡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楚穆趁秦朝朝去洗碗的工夫召見了獄卒。
“下官也不知他從何處拿到的匕首,今晨去查看時,人已經涼了。”
楚穆故作嚴肅地皺起眉頭:“那名軍妓呢?也死了?”
“沒有沒有!”獄卒忙不迭說,“只是喉嚨被劃了一道,說不出話來了,想必這女子貪生,沒有下得了重手。”
楚穆沉吟片刻,道:“即是如此,也不必依照逃兵的罪名行軍法了,給個痛快吧。”
依照大齊律法,戰時私逃是辱沒國都威嚴的大罪,杖80,男者斷椎,女者縊首,算得上最慘烈的刑罰了。
“是。”
這件事楚穆沒有再和秦朝朝提起,不過她肯定私下里能聽見風聲就是了。
晌午,兩人在馬場旁散步消食。
秦朝朝摸著黑馬烏亮的鬃發,心情稍霽,順手拿過槽邊的刷子給它清洗。興許是冬日水涼,馬兒打了幾個響鼻,抖著身上濕漉漉的水漬,濺了秦朝朝一臉。
楚穆屈腿坐在草垛上,看她一邊擦臉一邊笑著去摸黑馬的脖子。腦后束發濕了大半,貼在臉頰邊,襯得那張平平無奇的臉蛋也多了幾分神采。
見那匹馬鬧得厲害了,他才起身拽住馬韁,高高大大的身子只定定地往那兒一站,原先潑辣的馬兒竟立刻安靜了下來,甩甩尾巴不敢動彈了。
秦朝朝拍著身上水漬,扁扁嘴,這匹馬也是個欺軟怕硬的。
楚穆看著她半濕的衣襟,語氣不大愉快:“你平日里都這么和人刷馬?”
“啊?”秦朝朝翕了翕唇,搖頭:“他們覺得我身份不好,都不愛和我一塊做事。”
原先她也只和春風帳的姑娘一起玩,可是如今傳出軍中隱隱傳著她同錢戍這位中郎將的私情,再連同昨日十三娘的事,姑娘們看她的眼神都有些變了,沒說什么,但到底不如以前了。
一時間,她臉上也就沒了笑模樣,默默拿著干布巾給馬擦水。
楚穆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低垂的腦袋,唇角一抿,忽然問:“想學騎馬嗎?”
秦朝朝抬起頭,眸子亮亮的:“想!”
楚穆唇角翹了翹,長腿一邁輕松上馬,俯身向她伸手:“上來。”
秦朝朝從小以準皇妃的身份養在深閨,自然沒有學過騎術,心里也有些向往,顛顛湊了上去。
剛握住他的指尖,卻看見西夷低眉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個風塵仆仆的小兵,噗通跪在地上:“錢副將,殿下回來了,正在帳中等您!”
楚穆指尖微動,瞧一眼邊上規矩退開的秦朝朝,漂亮的鳳眸不悅地瞇了瞇,卻終是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秦朝朝,道:“你回帳子里去,別亂跑。”
誰知那小兵卻接著說:“殿下同時也召見了秦主事。”
秦朝朝一愣,和楚穆對視一眼,難道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