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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一村一莊一屯,總得有個出頭管事的。那么在這村里的大情小事就落在地方保甲,鄉約,里正的頭上,再往下說還有宗族的族長管事,一家子里有年老的老人家說話,也有一家之主的。雖說不是官,但是也管著一村老小。
下過雨之后,一消暑熱,天氣涼快許多,里正在保甲那里叫了兩個差人挨門挨戶盤收錢糧,算做征納。一直收到慧娥的門口,慧娥夫妻兩人也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家,把里長和差人都讓到家里,好茶伺候,日子雖然過得緊緊巴巴,也都盡數把征收的錢糧交訖完事。
慧娥捧著好茶,說道:“里長你這幾天可忙劫了。”
里長一把大胡子,點點頭,神色凝重,眉頭不展。慧娥心中有事求他,說了多少好話,也不見他笑一笑,嚇得也不敢怎么言語買田地的打算。
里長起身要走時,慧娥笑道:“里長你辛苦了,俺還有件事兒給你說哩。”
里長說道:“還有什么事?我還有老多戶沒走呢。”
慧娥瞅了宋高一眼,讓宋高開口。宋高說道:“里長大爺,這些年我家里只有二畝田地,我們一家子三口人,往后還要再添人口哩,這二畝地哪夠養活我們一家老小的啊!我們現在手里有了幾個錢,想再買幾畝田地,就是問問里長看看有沒有誰家賣地的?”
里長笑道:“不是我扯你們夫妻倆的后腿哩!這兩年雨水這么足,收成又多,糧食的價錢又可觀,誰肯賣地呢,就是地主往外租賃還挑人呢,你們這時候說買地,可是為難我哩!”
慧娥陪笑道:“你老人家好歹給想想,有沒有這樣的頭目,俺也不嫌多少,哪怕買二畝地哩。你說俺一個窮老百姓,也沒有本錢做買賣,不種地靠什么哩?俺記著杏樹林那邊有十畝閑地沒人種哩。”
里長說道:“那是人家方舉人家里買下修祖墳用的,誰敢賣咧!”
慧娥又笑道:“那么大廟西首這邊還有七八畝閑地哩。”
里長瞪眼說道:“你娘們家的,知道個啥?別麻煩了,有閑地我還不賣給你們么!”說著就領著差人走了。
剩下慧娥和宋高二人在家里,你瞅著我,我盯著你,也是無奈。
一日慧娥在家里正在洗衣服,一名女子進到家里來,那女子還很年輕,穿著也干凈,不像個干粗活的的人。慧娥嫁到這村里也有一年了,沒見過這樣的面孔,不免立起身來,問道:“你找誰來?”
那人右眼不知怎么了,用一條白布裹著,說道:“俺找一個叫何大郎的人,他是個看病拿藥的人。”
慧娥這才知道這是個病人,找鄰居何郎中的。慧娥說道:“人家何大郎是個野郎中,一年年不在家里,你找他怕是沒在家吧。”
那女子說道:“俺剛才到他門上看了看,家里沒動靜,門子上的鎖子都生銹了。俺見你家里開著門就來問問,俺知道那個何郎中專看疑難雜癥的。”
慧娥說道:“我也聽人說過他有幾手。不過,我也嫁過來才一年,雖說是他鄰居,就是一次面也沒見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云游去來。”慧娥走進,看看那名女子,還年輕哩,頭上戴著紅絹花,像是新媳婦吧,不免心疼問道:“你年紀輕輕的,害了啥病了?”
那女人嘆口氣,說道:“說起來,可是遭罪了。俺也是新嫁過來的媳婦,不知道是上火了,還是看見什么不該看的臟東西了,從端午節這個右眼就開始癢癢,一開始沒當回事,以為是上火。后來這個右眼漸漸腫起來,刺撓的想把眼珠子摳出來,到城里看看,人家抓了幾服藥,吃了也不見好。”她一邊說就把臉上裹著的白布摘了下來。
慧娥湊近一看,那個眼的上眼皮下眼瞼都腫的高高的,活像一個桃一樣,又含著淚,看著瘆人。慧娥說道:“可是遭罪唻!你這不是害得眼翳病啊!”
那女人說道:“都是這么說,可是人家誰得了眼翳十天半個月都不見好?還腫的那么高唉!”
慧娥突然想到自己那顆蛇膽,也是治這病的好藥,當下就說道:“俺說一個土法,不知道你信不信,人都說用蛇膽磨碎了,化成水,滴在眼里,管情就好了。”
那女人說道:“喲!還有這事哩!可是上哪兒找蛇膽去?聽見了還隔應人哩。”
慧娥指了一指自己屋檐下一個黑蛋蛋,看著不好看,說道:“俺這里有我前兩個月剝的蛇膽,也不知道藥勁兒夠不夠,你敢不敢試試?”
那女子看到那黑黢黢,圓不溜丟兒的東西,心里還怵劫哩,但是害眼難受,狠下心來,說道:“我也是死馬當活馬醫吧,試試就試試!”
慧娥拿著刀把蛇膽切碎,也沒有藥錘藥缽,就倒進蒜臼里面搗成面面子,慧娥拿溫開水把那藥面子化開,得了半碗兒綠水水,味道也怪怪哩。慧娥叫那女人躺在床上,自己尋了一根干凈的麥秸亭,吸了幾滴,往她腫脹的眼泡里滴了一注子。叫她合住眼歇一會兒。
那女人也沒有什么感覺,光覺得眼里涼颼颼的。慧娥笑道:“你當我是神仙拿著仙露給你使喚了!這病去去抽絲哩!”
那女人也說道:“別管好不好,你也是好心眼,是個菩薩腸子。要是我這病好了,生了小廝,叫他認你當干娘哩,好好孝順你。”
慧娥笑道:“你別說大話!俺嫁過來一年了,這肚子不爭氣,腸子里啥也沒有。俺忘了問你了,你是誰家的人?”
那女人說道:“俺是里長的兒媳婦。”
慧娥瞅了她一眼,說道:“喲!怪道我說哩!前兩天里長還往俺家來了……愁眉苦臉的。”慧娥本打算借此事,讓這女人回去在里長跟前兒說幾句好話,融通融通,也許就能買上幾畝田地。想了想,救人也是兩碼事,還為難人家干啥哩,又把那話咽到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