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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溫昶是在公寓樓的電梯間里。他穿了一件深藍(lán)色的飛行服,深色褲子配一雙黑色的運動鞋,干干凈凈,整整齊齊地站在電梯角落,牽著他的大狗。見到我上電梯,他就把狗攔在身后。
而我呢,我透過電梯的鏡面,看到自己一身粉色卡通的珊瑚絨睡衣,對,就是最土氣,最穿不出門的那種,我甚至覺得那一瞬間,衣服印花上卡通人物的笑臉都是在嘲笑我的邋遢。
溫昶見我半天沒按樓層,就開口問:“小朋友,你也去車庫嗎?”
我轉(zhuǎn)頭一看,他按的是負(fù)一樓。
真的很奇怪,我至今也不知道溫昶那天為什么去車庫遛狗,那時候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狗,沒問出口。
“對,我?guī)臀覌屇脰|西。”我攤開手掌,把手里的車鑰匙給他看。
溫昶就只點了點頭,反倒是他的狗好像對我很有興趣的樣子,被他攔在角落卻一直想往外鉆。溫昶用力拉住牽引繩,叫了幾聲狗的名字安撫它。
我站在一邊像看熱鬧,看著掙扎的大狗,也有些興奮地說:“你不用拉他脖子了,我不怕狗的?!?
溫昶果然就松了手,抬起頭笑說:“你是整幢樓里唯一不怕狗的小朋友了?!?
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小朋友,但那一瞬間,我腦子里居然無恥地只有一個念頭:他笑起來可真好看啊,連眼睛都是在笑的。
都說色字頭上一把刀,是真的。
聽溫昶這樣說,我就故意伸手去摸他的狗,以表示我真的不害怕。但也就是這一伸手,讓我手臂上多了兩道狗爪?。核墓诽珶崆榱?,直接朝我撲了過來。我也沒想到平時被老師家長還有許南佳罵皮厚的我,原來這么細(xì)皮嫩肉。所以那天下午,我不僅去車庫拿了我媽落在車上的手機,還順便去了趟疾控中心。依舊穿著我那件土兮兮的睡衣,但我很高興,并且覺得這五針狂犬疫苗太值了,因為溫昶一直陪著我。
那天溫昶一直在和我媽道歉,和我道歉,我媽知道我一向毛手毛腳,就沒有多和溫昶計較,我當(dāng)然是覺得很不好意思,這件事說起來倒是有些像我碰瓷了他的狗,目的不是錢,是人。
也因為這件事,我順理成章地告訴他:我叫金滿,是一小三二班的紀(jì)律委員。
因為害怕溫昶心里有所芥蒂,事后我還一直反復(fù)和他說:我還是不怕狗。
不過我其實不是這幢樓里唯一不怕狗的小朋友,因為還有另一個什么都不怕的人,他住在我家對門,也是一小三二班的小學(xué)生,而且,他是班長,職位壓我一頭。
溫昶是我在九幢發(fā)現(xiàn)的寶藏,所以我誰也不分享。但是谷小嶼是個跟屁蟲,而且因為他住在我家對面,所以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我的這個秘密。
溫昶經(jīng)常會在晚飯后下來遛狗,如果我一個人碰到他,都會過去熱情地跟他打招呼,但如果有人一起,我就會假裝看不見,故意繞道走開??墒呛懿恍?,那天我和谷小嶼留在學(xué)校里出板報,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溫昶的遛狗時間,好巧不巧,就在電梯口跟他撞了個滿懷。
我假裝眼瞎,溫昶卻不知道我的心思,十分友好地跟我打招呼,他說:“小滿,這么遲回家呀?!?
谷小嶼是自來熟,溫昶明明是跟我打招呼,他卻搶著說:“哥哥,這是你的狗嗎?我經(jīng)常在陽臺上看到你們在草坪上玩球,原來你也住在這棟樓?!?
溫昶的注意力果然就被谷小嶼吸引了去,說:“對啊,它叫阿錄,你也喜歡狗嗎?”
糟糕,我九幢唯一不怕狗的頭銜不保。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這么快的反應(yīng),立刻拉了谷小嶼進電梯,在關(guān)門的瞬間對溫昶說:“他才不喜歡,他最怕狗了?!?
谷小嶼對我稀奇古怪的行為不怎么在意,卻十分在意地問了句:“你認(rèn)識剛才那個哥哥?”
這也讓我十分在意,一下子就對他警惕了起來。
“對啊,怎么樣?”我又想炫耀,又十分克制。
“他叫什么名字?”谷小嶼問。
“不知道?!?
“你騙人,他都知道你叫什么?!?
“那又怎么樣?”
“你不告訴我,我就把你今天抄我作業(yè)的事情告訴金老師。”谷小嶼威脅我。
“那我就把你逃體訓(xùn)的事告訴你媽。”我也不甘示弱。
“算了?!惫刃Z手插進口袋里裝酷,其實一點也不酷,“我不想知道了。”
但谷小嶼還是知道了。
體育課的時候,他得意洋洋地跑過來跟我說:“我知道阿錄的哥哥叫什么,叫溫永日對不對?”
我噗嗤一聲,把剛灌進嘴里的水噴了出來。
谷小嶼不認(rèn)識昶這個字,其實我也不認(rèn)識,這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三年級我們的詞匯量。但我和谷小嶼不一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該怎么讀。這個字是溫昶一筆一畫寫給我看的,他邊寫邊教我:“這個字念昶,日要在永那一捺的上面,就是白天時間長的意思。”
白天時間長,我從小記到了大。
后來學(xué)了高中地理我才知道,什么時候,在哪里,白天才會時間長。所以我不喜歡北半球的冬天。
谷小嶼是在業(yè)主名單上看到溫昶的名字的,他順便告訴我,意思是業(yè)主就是溫昶。我聽得懂,但不敢相信,這個房子居然是溫昶的,他居然已經(jīng)有自己的房子了。可他明明還只是個高中生,就跟現(xiàn)在的我一樣。
現(xiàn)在的我,怎么可能可以擁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呢?
就這樣,溫昶帶著他的笑眼,帶著他的神秘,還有他的狗,在我的生活里扎下了根,而這個根,今天被谷小嶼給刨開了。
我不算個感情遲鈍的人,小時候打開電視被各大電視臺強制反復(fù)觀看《還珠格格》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對溫昶的想法,已經(jīng)逐漸從“我要是有一個溫昶這樣的哥哥就好了”變成了“我要是有溫昶這樣的男朋友就好了”。
是的,我很早就意識到了,我喜歡溫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