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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何四家出來,李存的臉上便一直凝重著。大伯只是說要找父親商量一下,沒有當時同意劉管家的要求,對方便打斷了自家佃戶的腿——如今自己明確拒絕了他的要求,那劉管家又會使出何等歹毒的手段來呢?
因為有著心事,李存這日的午飯和晚飯吃的都不大有胃口,隨便吃了些便匆匆了事。
到了晚上,戌時過半,李存在屋子中翻看著從家里帶來的書。雖說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夠通過考試入得中樞,畢竟那需要的時間太長,而自己只有七年不到的時間。但這個世界終究是文官當權的社會,若是肚子里沒些墨水,有時會平添許多麻煩的。
窗戶半開著,燭燈在晚風中搖曳著,李存看了一會便覺得有些傷眼。
“要是有電燈該多好啊!”李存不由得想到。不過隨即一笑,自己一個學農林經濟的文科生,初中時學的那些個物理早就打包還給那個禿了半邊頭發的老師了,哪會做什么電燈?莫說電燈,就連如何發電如今也不一定搞得清楚。
上一世重生那么多年,也不見自己搗鼓出了什么東西。這一世,就更別提了。
一邊想著,李存起身揉了揉眼睛,打開屋門向外面走去。
沒了后世各種光學污染的天空格外明亮,雖然只是上旬,
樹梢上的月亮彎彎,但依舊很是明亮,那月彎處正對著的星星,也許是金星?
想著后世已經模糊不清的記憶,李存在院子中漫無目的的閑逛著。
只是不多時,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從大門處響起,若不是李存此時離大門很近,不一定可以聽得到。
李存有些好奇,便回到屋里拿了一盞燭燈出來,一手輕擋著火苗,前去開門。
莫不是野獸?亦或者強人?李存去開門的途中想到,但遂即便自嘲般的笑了笑。
想什么呢?這里可是開墾了上千年的華北平原腹地,到處都是阡陌連野的耕地與城市,離最近的丘陵山地都有數百里,哪里會有什么野獸?至于強人?這里可不是南方,作為首善之地的京畿地區,治安定然是整個皇宋最好的,哪伙強人敢在離城不遠、還是大族聚所的地方動手?
更何況,強人會敲門嗎?
李存搖著頭將手伸向大門。
老宅年節前剛翻修過,大門的門頁上也上了油,開門的時候沒有發出一絲響聲。
李存將燭燈往前照了照,一個略微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看著那臟兮兮的小臉,李存略微一想,這可不就是何四家的小兒子嗎?
“你有什么事嗎?”
李存的身高換算成后世的計量,足有一米八多,若不是瘦弱了些,已經可以稱得上偉岸了。
但這對于何四那小兒子來說,卻是太高了。
李存蹲下身子,也不嫌棄的捏了捏小家伙的臉蛋,和氣的問道:“這會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那小家伙瞪著那雙黑汪汪的大眼盯著李存,臉上有幾分懼意,沒有說話。
“是不是你二伯讓你叫我來的?”話剛出口,李存便覺得說錯了,若是何二找自己有事,自己便會來,怎么會讓這小侄子跑這么遠來呢?
要知道,從何家兄弟住的村子來蒼莊鎮,可有四五里的路程。
“是你爹爹然你來找我的?”李存改口說道。
果然,那小家伙聞言之后使勁的點了點頭,只是仍舊不肯說話,一直盯著李存看。然后伸出那同樣臟兮兮的小手想要抓著李存的衣角,只是伸到一半便放棄了。
李存將小家伙的動作看在眼里,心中一嘆。莫說是如今,就連后世那號稱平等的社會,又何嘗不是階級等級深入人心呢?
“你爹爹是不是要你帶我現在去找他?”李存輕輕的摸了摸小家伙那算不上濃密的頭發,再次問道。
又是一陣點頭。
李存見狀,略微思考了片刻,讓小家伙稍等一會,便起身向院子中走去。
叫出了在廚房燒水的門房,李存告訴他自己出去一趟記得給他留門,之后便回屋披上一件大氅,從門房處取了一把燈籠,向門外走去。
小家伙還是等在門口,緊張兮兮的往院子里看著,只是不敢跨入一步。
“走吧!”李存輕聲道。
小家伙聞言便轉身往鎮外跑,剛跑出沒幾步,便又停了下來,看看李存是否跟上。
……
村子中的住民大都不富裕,一到了晚上便鎖門入睡,為的便是省下那些點燈油錢。這和十幾里外、日夜徹夜燈火通明東京城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對比。
這還是京畿啊!
李存心中一嘆。
重視商貿的皇宋無論是在如今還是在后世,都被稱為中國封建社會中最為富裕的王朝,沒有之一。
當年太祖更是放言“以二十匹絹購一契丹人首,其精兵不過十萬人,止費二百萬絹,則敵盡矣”這等財大氣粗的話來,試言除皇宋外,哪朝哪代的皇帝能夠有此底氣?
但這終究還是封建社會,在生產技術有突破性的進步、亦或者說在工業時代到來之前,社會的總體財富是一定的,即便有增長,其增長速度也很是緩慢——最起碼低于人口的增長速度。
國朝建立之初,剛剛經歷過殘唐五代兩百年的動蕩,人口銳減。一旦安定,必然人口急速增長,社會繁榮。這一點,無論是漢初之文景之治,亦或是隋初的開皇之治,還是唐初之貞觀之治都是一般的。
但刨除了初始那段時間,人口急速繁衍數十年、兩三代之后,問題便又重新出現了。
既然社會總體財富一定,或者說是短時間內一定,那人口變多了之后,分到每一個人身上的,那定然是少了!
北宋中期和后期諸多的農民起義和地方騷亂,雖各有起因,但終其根本,未嘗沒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神、哲、徽三帝時期,北宋王朝對外如熙寧開邊、河湟開邊,對內如開發荊湖地區,被后世一些學者所詬病,說此舉勞民傷財。
但這又何嘗不是人口激增之后,需要新的土地來安置民眾的舉措?
但無論是熙河還是荊湖,相對與整個皇宋來說,依舊只是彈丸之地,一隅而已,遠遠達不到緩和整個國家整體矛盾的地步。
所以,在太祖立國了一百六十年后的今日,皇宋的百姓,最起碼是最下層的農民,早已沒有了后世人們想象的那般富裕了。
漆黑的村子里只有寥寥幾家還亮著微弱的燈光,其中一個便是何四家了。
何四的小兒子一進家門,一溜煙便不見了蹤影,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