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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被一個看不起的人這樣鄙視刻薄,陳循榜也顧不得什么了:“我們襄陽陳氏,滿門英烈!河北盧氏?漢奸罷了!”
“陳循榜,你混賬!我們盧家,清貴非常,書香門第,百年世家!”
陳循榜懶得搭理她,拂袖而去。
陳家不大,前后兩個正院并左右各一小院罷了。主人們爭吵,下人們更是安安靜靜,不敢發出一點聲。那天白天的爭吵,全家都聽見了。托有一個愛打探,又在正院有親戚的棋兒的福,那句“襄陽陳氏,滿門英烈!河北盧氏?漢奸罷了!”澤之晚上便知道了。
“這話不許往外亂說。都給我把嘴封嚴實了!”澤之看著屋里的黃媽媽,并琴棋書畫,難得露出了嚴肅的面孔。下人們自然也是知道厲害的,紛紛表態不會亂說。
之后,陳循榜再沒有去見盧氏,只是派劉嬤嬤去傳了話:“南洋又有爭端,若是真打到廣州城,洲兒是陳氏子孫,就得留守。哪怕要繼續苦讀,去京城探花祖父的身邊,也好過在這一百倍。就算你不答應,我也送他進京!”
就這樣,洪宣18年,端午節后,陳洲之收拾好了行囊,帶著兩個忠仆,北上而去。
而在陳洲之出發前,陳循榜也叫齊了四個子女,給他們上了堂慘烈的家史課。
看著四個兒女從左到右,低頭垂手,一一站好,陳循榜便發話了:“前些天的事,你們想必都知道了,有什么想說的?”
洲之湄之的頭低得更低了,親爹親媽,站誰那邊都不好。而洲之,因為是為了他才吵的,更添了一份內疚。陳循榜掃了一眼他們,他也不逼迫洲之湄之,或是膽小的溪之,而是看著最大膽的澤之說:“澤之,你來說說?!?
有沒搞錯,老爹你不能得罪,掌握著后宅生殺大權的太太也不能得罪?。『螞r盧氏親生的兩個子女也在一邊聽著呢,只是因為陳循榜開了口,澤之只好硬著頭皮,斟酌著開了口,就事論事:“于公于私,老爺都不該那么說盧家?!?
陳循榜挑挑眉,示意她繼續。
“于私,盧家不僅是太太的娘家,也是京里老太太的娘家,父親的外家。這樣說姻親無禮,詆毀外祖家,更是。。。不孝。。。”澤之的頭也低得更低了:“何況于公,太、祖太宗也重用了已故的德肅公,說明,盧家并未失節。”
德肅公,就是盧氏的祖父,京中盧老太君的父親,也是澤之祖父陳志睿的房師。只是太、祖曾公開諷刺過南宋末年,有些酸腐的黨爭丟國之人,只修私德毫無公德。是以,謚號德肅,也不知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這個人。只是不管怎么說,確實是重用了,也給了謚號,所以蓋棺定論,此人對朝廷是有功的,絕對不會是漢奸!
一旁的湄之抬了抬眼皮,連她都不知道,已故的曾外祖父謚號德肅,也不知三姐姐哪里知道的?難道這個三姐姐真像母親所說,不知在房中貞靜繡花,只知道四處打探消息,毫無大家閨秀的規矩?想到這里,湄之又皺了皺眉。
這個謚號,澤之是從陳循榜給她看的邸報里看到的。至于四處打探消息,只是因為棋兒畫兒等閑時,愛和各個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們說笑,也會把聽來的八卦講給澤之聽,澤之也想多一條情報途徑,便只是叮囑她們要注意些,別犯了忌諱,并沒有禁止。
這邊,陳循榜也開口了:“你們都是知道,百年前蒙古曾入侵過中原的,只是更早,北宋末年,因為靖康之變,北邊的燕云十二州,就丟了,被金人所占領。當時,北邊的一些人家,也是誓死不從,紛紛起義,因此斷了傳承。還有些人家,選擇閉門讀書,不理外事,這些人家,也漸漸沒落了。還有一些則是投靠金庭,因為朝廷先拋下了他們,也不好說他們就是漢奸。”
嗯,都幾百年了,里面的是非曲直確實不好判斷,不能因此就冤枉人家。
“至于之后蒙古人入侵時,北邊有些人家選擇妥協。。。他們都被南方朝廷拋棄那么久了,而且太、祖也說了,那是保留革命的火種。雖不如南方頑強抵抗的人家,但也確實不算失節?!?
解釋完盧家,他又說起陳家。
“陳家自唐時,便是襄陽城郊的耕讀人家。及至南宋末年,陳家一共出了十幾個進士,五十多個舉人。那時,蒙古就要滅了金和西夏,劍鋒直指南宋。當時的陳家家主,也官至禮部尚書,他看出了蒙古的狼子野心,主張聯合金朝與蒙古一戰。因此,他被政敵攻殲,險些被抄家下獄,所幸尚有幾個親朋在朝,最后只是罷官回鄉?;氐较尻枺惣冶阍诩抑鞯闹鞒窒?,變賣家資,組織鄉勇,對抗外敵?!?
顯然,接下來的故事很悲壯,陳循榜頓了頓,才聲音哽咽的說:“及至蒙古人兵臨襄陽城下,陳家所有能夠跑的男丁,都披甲上陣,上了戰場。他們整整與蒙古人僵持了三天三夜,后來,襄陽城破,陳家所有青壯也都戰死城下。。。。。。”
澤之眼前仿佛能看到,在那個山河破碎的年代,一群滿是書生意氣的年輕人,拿起了刀,死死守在城墻邊不退縮,一個接著一個死在敵人的刀下,卻都挺直了腰板。。。。。。
澤之耳邊響起陳循榜低沉又緩慢的聲音“陳氏祖訓,當夷狄侵時,陳家之男,能拿得刀者,皆得上陣。”
澤之覺得自己的眼睛酸酸的,濕濕的,重重吸了吸鼻子,心里也哽慌。一旁的溪之拿起帕子拭去了眼淚。湄之更是小聲的嗚咽起來。
陳循榜看了看女兒們,有些不忍,閉著眼說:“襄陽城破,陳家所有青年女子,紛紛守節,投繯自盡。。。整個陳家,只剩下幾個老翁老婦,守著滿屋子的書并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那個嬰兒,便是你們曾祖父?!?
停了好一會,才又聽陳循榜講:“為了守住僅剩下的書,也是為了方便給戰死城外,和守節而死之人祭祀,陳家的先人們便在襄陽城外修了座道觀,當起了道士。你們祖父幼時,你們曾祖父也是帶著他,在襄陽城外的道觀里,一邊耕種,一邊守靈,也守著陳家那滿屋子的書。后來,太、祖在江南起事,你們曾祖便把大部分書偷偷埋在祖墳里,挑著剩下的書,帶著你們曾祖母和祖父,去了江南,后來在太、祖的琉璃廠,當了賬房?!?
最后,陳循榜看著子女們說:“你們是真正的書香門第出身,是最有傲骨的讀書人的后代。什么才是真正的書香世家,什么才是讀書人的風骨,你們好好想清楚,莫要負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