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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說是深淵的怪物都尤嫌不夠準確。
梁祝表情的驚駭程度,簡直是看見了死神揮舞著他的大鐮刀正居高臨下逼近自己,刀尖已經牢牢鉤住了自己的脖子,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輕易而優雅地把整顆頭顱帶下來。
她不出聲地吸了一大口氣,然后猛地咬緊了后牙槽,趕在第三次敲門前,走過去把門打開了。
然而剛把門開一條縫隙,一只手就在門后抵住了她的動作。
“就算沒有貓眼,你也得問一句是誰?!蹦腥说穆曇粝袷瞧≡诤谝估镒畎嘿F的一卷薄紗,華麗又微啞,那是長期抽煙的后遺癥,上帝待人真是不公平,這樣的煙嗓放在普通人那兒大概只讓人恨不得撲過去狠狠把痰給他拍出來,而在這個男人身上,只平增難言的性感。
梁祝輕輕松手,道:“我知道是你。”
那只手順勢推開屋門,現出一張同聲音十分匹配的臉,男人打量了一下自己繼女居住了大半年的這間房子,算得上委婉的評價:“比較......省錢,寶貝,為什么要選這種地方住呢?”
梁祝沒有回答,只側身示意他進來,男人低頭,一眼就看見了那雙單獨放在一邊沒有使用的拖鞋,鞋碼明顯不是梁祝的,他微微笑了:“給誰預備的?總不會是我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毫不客氣地把鞋子穿走了,顯然是不指望有回答。梁祝面無表情,男人像在自己家一樣隨意,在幾間屋子轉悠了一會兒,最后坐到了客廳唯一的小沙發上,他雙膝交疊,兩條大長腿逆天一樣伸展開,手很自然地十指交叉,仰頭注視著靠門而立的少女,溫和道:“過來啊,看到爸爸一點也不親熱?!?
梁祝曾經在一本心理書上看到過,習慣這種坐姿的人,要么是極度自信,要么是戒備心很強,不管哪個都和這個男人掛得上鉤。
“你怎么突然來了?!彼龔娙讨鴲盒呐c驚懼,慢慢走到茶幾邊,那兒放了把塑料椅子,但她沒有坐下,“有什么要緊事嗎。”
男人的瞳孔顏色很淺,是很標準的琥珀色,在陽光下會自然映上一層剔透的光,但在光線較暗的室內,就猶如是某種冷血動物,無機質的眼睛幽幽注視著獵物。
他不急著為自己的突然到訪解釋,話語的主動權永遠在他那里,男人始終用一種寵溺得近乎毛骨悚然的目光看著梁祝,那眼神說是在看親生女兒也不過如此,他更像是在用目光撫摸心愛的收藏品,珍重,又貪婪。
少女的確是值得被人收藏的藝術品,她膚色雪白,長發烏黑,五官嬌艷得能讓春日里最美的花失色,成長中柔軟娉婷的身段每天一個樣,日日舒展,就如同即將在雙脊長出羽翼那樣,是一種盛放前夕,快要爆炸的美。
男人看了許久,大概是覺得一段時間不見自己這個繼女還沒有出現什么長殘的跡象,他心滿意足地舔舔上顎:“你身體看上去比寒假結束那會兒好多了,學校這種地方竟然也能養人,我讓你帶上的那些藥材你也不帶,沒想到還是大好了。”他頓了頓,嘆息一般,“年輕人,到底是和我們這些老骨頭不同?!?
梁祝終于接了句話:“你才三十一?!?
他笑著搖頭,手掌伸出,向下輕輕一按,梁祝便直直坐了下來。她在內心嘲諷地想,自己同一條狗差不多,一個命令一個動作,聽話極了。
“我聽說你今天家長會,為什么不告訴我呢?”男人慢悠悠道,“也沒見到老師打電話來通知,怎么回事,不想爸爸來嗎?”
梁祝小小地屏住呼吸:“不是的,您事情很多,為了這樣的瑣事勞煩您大老遠來一趟,太不像樣了。”
“都還您啊您的了,我們是什么關系,我是你爸爸啊。”男人道,“你媽媽沒辦法照顧你,我就是你唯一的親人,你不依靠我,找什么外人來代替呢?!?
梁祝眼前一陣陣眩暈,提到母親的那一刻,一把怨毒的怒火燒透了五臟六腑,她控制不住一般輕輕發著抖,極力抑制自己不要撲上去狠狠掐住這個人的脖子,不要被他激得失去自我。
你有什么資格提到媽媽。她想著,你這種人畜不如的東西,也配成為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大英雄,活著的時候一身榮光,最后卻被你們這些歹毒小人害死,你等著,下到陰曹地府,他必會向你們每個人復仇,連同著我與媽媽的份。
男人卻把她的顫抖理解成了害怕,便氣定神閑道 :“你以前的那個鄰居,秦明知,也是五十多歲的老大爺,你把他這么大老遠拖來,舟車勞頓的,不好吧?小祝是個體貼人的好孩子啊,怎么做這種事呢?!?
此話一出,在梁祝心里掀起隱秘的驚濤駭浪,讓她瞬間繃緊了身體。
他怎么會知道秦叔?
他除了秦叔,還知道多少?!
“多少都知道啊。”男人摸出一包云煙,在手里把玩,但并不取出一根來抽,“我只是一貫愛寵著你,懶得和你計較,免得傷了情分,就像這次,不也等到你這個家長會結束了才來見你?我這么喜歡你,你卻總要把我當敵人,凡事都要和我對著來,小祝,我實在很不能理解?!?
男人仿佛真的萬分不解,長長的睫毛抬起,耐心又疑惑地看她:“為什么你要這么躲著我呢?”
因為你害得我一無所有,奪走我雙親,逼我跪地屈服,讓魑魅魍魎可將我任意欺凌,更是一次次把我推進煉獄,叫我不得解脫。
因為你自己是垃圾,就要周圍的人也成為和你一樣的垃圾,你將我曾經最厭惡的暴力強加于我,并讓我以此為武器去傷害其他無辜的人,不管我有多痛苦,不管我有多少次因此崩潰。
因為你看不得任何有關光明的事物出現在你那黑暗卑鄙的世界,企圖將我的尊嚴碾成粉末,當發現在精神上難以控制我,就試圖用下三濫的手段桎梏我身心,將我變成向你搖尾乞憐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