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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梁祝似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不管冬春夏秋,都是穿一條藍裙子,頭發剪的很短但梳得也倒齊整,很能唬人的淑女樣。就是面上那兩只眼睛一張嘴生的十分嫵媚,特別是當她露出那種漫不經心的笑意時,像一只修煉了七八十年亟待成精的小狐貍,每個毛孔都載滿了壞水兒。
有很多次陸子彬都忍不住要動手好好教她做人,可一看到她沖自己輕佻眨眼睛那小模樣,心就不自主軟了下去,她說什么聽什么,哪怕是往隔壁暴脾氣老光棍兒門縫里倒膠水這樣的缺德事兒也是說干就干,絲毫不顧及后果的慘烈,猶如自己脖子上那顆腦袋里也是裝滿了膠水漿糊。
這樣的黑歷史在陸子彬的童年記憶中占據了大壁江山,以至于現在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當年究竟是為了個什么才讓這貨騎在頭上耀武揚威,自己還心甘情愿陪她上躥下跳的折騰,簡直堪稱歷史遺留的萬古之謎。
但沒等他奴隸翻身把歌唱,青梅竹馬的女孩子就坐上了綠皮的火車,在轟轟的嗡鳴聲中舉家搬遷,她留給還只有十二歲的陸子彬最后的回憶就是那條小小的藍裙子,梁祝穿著它站在火車站臺前,笑意依舊是漫不經心。她一手拉了個有她半個高的行李箱,就像過往千萬次那樣拎起陸子彬的衣領,力道之大猶如與他的脖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她將陸子彬一把扯近,初具規模的桃花眼深深凝視強忍淚水的男孩,然后她傾過身,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姿態,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不哭。”梁祝笑道,“姐姐可喜歡你笑啦,笑一個給姐姐看唄。”
陸子彬滿心離愁別緒,傷懷得不像個屁大的小鬼頭,一聽這等淫言穢語,臉頓時漲成天邊的紅太陽,怒道:“誰是你弟弟,要臉不要了!”
梁祝滿臉愛憐:“我比你大半歲還高你一個年級呀陸子彬小朋友,喊聲姐姐你怎么也不吃虧吧,你看我這都要走了,喊一聲來聽聽,恩?”
陸子彬:“......滾!”
梁祝哈哈哈地笑著搖頭,陸子彬這才回過味,知道她是故意沖淡傷感之情才這么耍寶賣乖,嘴唇不由抿緊了。梁祝哎呀一聲:“哎,怎么又把眉皺上了。”
“我會給你寫信的。”他認真道,“每天都寫,每天都寄給你。”
梁祝又哎呀哎呀叫起來:“你這要多少郵錢啊敗家子。”
“我不吃飯,砸鍋賣鐵也給你寫信。”陸子彬輕輕說,“我會想著你的,你會嗎?”
她沉默了,那張向來沒有個停歇的嘴里竟一時斷了詞,這陣靜默來的太過突然,突然到近乎尷尬,而在這無言的對視里,陸子彬看著她眼下那顆扎眼的紅痣,心中驀然一動。
“梁祝,其實我......”
不及他話說完,他便眼睜睜看著梁祝臉上忽地劃下了兩道長長的水痕,從眼角一直拖拽到下巴尖,匯聚成一滴苦。
她看上去有千句萬句不能訴諸于口的悲傷,只有眼淚替她顯露了一點點心跡,卻也很快叫風吹干了。
火車轟隆隆的響聲由遠及近,陸子彬已忘了自己原本是要說什么。
許久,他才聽得她用云一樣輕飄飄的聲音,回答自己:“當然啦,我會想你的,會一直想我們陸子彬的。”
他大概堅持寫了七個月的信,日日以來從不間斷,多是連著幾天的信紙塞進一個信封中寄出去,也算是恪守了諾言。難為陸子彬一個小學都沒畢業的孩子能寫出這么多稱得上流利的文字,他幾乎是事無巨細地把梁祝離開后所發生的一切變化都一股腦盛在紙上,也不管有沒有回信。那熱切的態度陸子彬這一生也少有了。
而梁祝這薄情寡義的人卻完全不懂何為禮尚往來一樣,從未回過信,把當初跟人家信誓旦旦說的會想會牽掛的話忘到了九霄云外,讓陸子彬寄出的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連個回聲也沒有。
陸子彬其實算是個很敏感的人,這次卻不大在意青梅竹馬的出爾反爾,似乎寫信只是他自己的事,有沒有回音都是其次,好像光是對著那個中國版圖上他從未去達的地方寄信這件事本身,就讓他滿足了。
郵局幫忙寄信的叔叔都認識這個小男生了,隔幾天就會看見他背著個書包走進來,滿臉嚴肅萬分鄭重地把信交給自己,活像寄出去的不是紙而是可以轟平□□的炸彈。
郵局大叔心中挺喜歡陸子彬,每次來寄信他都表現得超乎尋常的禮貌,長得又比女生還要來得清秀漂亮,時間一久了,見從沒有回信給他,便老在嘴邊勸他:“小彬啊,我看你還是別這么寫了,這姑娘又不回你,你這么寫不也耽擱時間嘛。”
陸子彬抿著嘴唇貼郵票,平靜道:“趙叔叔,沒關系,我心中有數,您別為我操這個心。”
趙叔呵呵笑起來:“你這孩子說話真跟個小大人似的,你爸媽可怎么養出你來的啊……我不多說了,你心里有數就好。”
一封一封沒有結果的信里,轉眼便從梁祝離開的春末到結起霜花的深冬了。
“......不要總只穿單件衣服,加厚一點,小心感冒......”
陸子彬在寫這些話的時候眼前便浮現出了她走時的模樣,短短的飛揚起來的頭發,沾著甜甜糖果香的小藍裙子,還有那顆叫人魂牽夢縈的紅痣,他就忍不住笑了,臉也不自知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