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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攸一個人去了陽臺。今天的天是灰色的,天空畫著風的顏色,沒有云。好像塵埃凍結在了半空中。
季舒攸和向寅的關系很奇怪,看見他們的人都以為他們是情侶,連他們自己也誤認為如此,不聲不響相處了很多年,莫名其妙的有了執著相信這一生就可以相伴著過下去,而及至他離開的時候,分別又顯得那樣理所當然。到了那一刻她才發現,竟然誰也沒有對誰說過“我喜歡你”。他們兩個,一個孤傲,一個迷糊,從常人所謂的熱戀期開始就過得像老夫妻的情調:一起吃個飯看個電影,至高無上的浪漫就是他興之所至彈奏的一小段鋼琴曲;擁抱,接吻,甜言蜜語……那是別的世界才有的事。
四年前他離開的時候,舒攸正忙著考研。別離好似注入她榆木腦袋中的一劑靈藥,打通了她的四肢七竅。明白了他的意義之后,她騰得起身拋下了熱烘烘的復習教材,一哭二鬧三上吊地磨著同學的爸爸,直到他終于不耐煩,隨手一揮準許她女扮男裝上了向寅裝貨的那艘船。老船長是世代靠海吃飯的老實人,忌諱女人上船,他知道舒攸的底細,但不敢違拗大老板的意思,于是命舒攸待在船艙里,沒事別出來瞎轉悠。舒攸是知道感恩的,她知道老船長容許自己上船已是極限,也就老老實實地待著不惹事。她沒料到的是,上船的第一天,她的手機就在慌亂中落到了海里。舒攸怕招人嫌,好在手機是掉了不是被人偷了,最慘不過被大鯊魚吞掉,私人信息沒有泄露的危機,于是她忍了。然而,命途多舛,這次出海頗不順利,氣候異常加上出貨不利,老船長的臉一日日愈發陰沉,后悔著帶了這樣一個掃把星上船。舒攸整日提心吊膽,生怕老船長一怒之下之下將自己扔在食人島上,于是更加老實,足不出艙。這樣子過了幾天,舒攸就暈船了。她長在水鄉,船沒少坐,但是沒出過海,不知道是海上風浪太大,還是艙內空氣太濁,飯菜太過不新鮮,她被顛得七暈八素,整日懨懨的,吃不下,睡不著,摸不清東南西北,就像生著一場大病。每天一個水手來給她送飯,偶爾閑談幾句,老船長也拉著臉看過她幾次,總是不能盡歡而散。舒攸以為自己是來追逐愛情的,哪知卻像被關了禁閉,只在夜晚甲板上沒有人的時候出來透透氣。其實她知道,若是有勇氣的話,她可以為自己營造很多見面的機會,然而或者因為病著,或者因為執著的老船長,或者因為近鄉情更怯,所有的機會都顯得荒唐,時不我與。舒攸與向寅靠得最近的一次,是在小半年后,她離開的前一夜。那夜天氣難得地好,風平浪靜,月亮很圓,她沿著小梯子從船艙下上來,遠遠的看見一個人影從甲板上下去。她孤獨地在甲板上站了很久,吹了一夜咸澀的海風。第二天,船進了美國的港口,她上了岸。舒攸以前就打算去找珉珉玩,這次恰好帶了護照之類的證件,在港口磨了幾天,終于投奔了珉珉,暈船的后遺癥,直到兩周后才消失。而那時她用新手機再給向寅打電話,他已經換了手機,她也沒有再試圖聯系他。再后來,舒攸明白了一件事,所謂勇氣,是在他面前也可無拘束;無論你多么蠻橫霸道,在那個人面前,就什么也不是。更何況,她也不是蠻橫霸道的人。而時間快進四年,珉珉竟成了向寅的妻子,要是她喊住了向寅或者登岸的是向寅,事態會不會有不同的發展還是進展地更快些?
她不是真的不在乎,也不是在乎太多,只是在乎的真的很在乎,所以活得認真,但是喜歡的東西依舊常常擦肩而過,也習慣了妥協,卻還想要在光怪陸離的現實社會中拼命追求一番。然而追求之后才發現,或者根本不必在乎。
陽臺的欄桿是鐵還是什么做的,上面的漆已顯出斑駁。極目望去,一大片待修建的空地,像廢墟一樣,壓縮為心上一個空虛的影。但舒攸知道,空地很快會被推翻,上面即將高樓林立,到那時,無人還會憶起這里曾經存在的一切。
“我以為你是迷迭香,原來你也不過是朵交際花。”身后有人說,語聲涼薄,飽含奚落。
舒攸轉身,見是嚴安承,神情不由自主的冷淡。
“起碼我不是絲蘿,不用依附誰來生存。”
“既然喜歡向寅,為什么不追出去告訴他?”漫不經心的語氣,平白無故讓人心惱。
“追出去又怎樣?告訴他四年來我喜歡的一直是他,他心里不該沒有我,不要娶我的妹妹?”舒攸冷笑。
“女人不是隨心所欲的生物嗎?看中的衣服首飾一定要買,付出的感情無論好壞一定要有回應,原本喜歡的突然不喜歡了就隨意拋棄,決定要去的地方興之所至也會臨時改變。”嚴安承語調蒼涼。
舒攸譏誚地笑:“女人不會執著于已經結束的事。我曾在他身邊等了半年,看他對我沒有一點想念,我就知道,我們結束了。”
“可能是他太忙了,沒法留意你。”
“當一個男人因為工作的原因忽略女人的存在時,這個女人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就不再那么重要了。其實女人不用男人多么用心多么努力去哄去寵愛,只要給她們一點點愛,她們就可以堅強的活下去。但是你不能將她們晾在一旁就像不存在,如路邊的雜草一樣被遺忘。可能中國古代棄婦太多,兩眼鰥鰥期盼夫君歸來卻盼不來,這種千古遺恨就存留在女人心里,成為害怕被拋棄的陰影。所以結束的時候,就果斷的結束,不該留下想念的契機。”
嚴安承的心像被人砸了一拳,說:“那如果他愛你呢?”
舒攸一怔,然后連血液都一點一滴變得苦澀:“那我就離開。”
“為什么?”
“因為除了愛,離開是最平衡的存在方式。”
“呵,”嚴安承笑得古怪,“你怎么保證哪天不會和他舊情復燃,上演一段《布拉格之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