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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住在最老式的那種市井弄堂里，四周都是泥瓦堆砌起來的建筑，起碼我還沒看到過公寓是長什么樣的，或者舊的公房是長什么樣的，更別提別墅洋房了，我想都不敢想。我的母親叫林娟，她是個苦命的女人，嫁給我父親以后整天受著折磨，我父親是個賭徒加酒鬼，在麻將桌上失敗了回來就會一瓶接一瓶的喝酒，喝醉了還會把林娟關(guān)在漆黑的二樓——我們的小樓房是當(dāng)時施工時多出來的一塊地皮，所以被造成了一座窄小的家，你無法想象到二樓是有多矮，一個正常成年人的身高假設(shè)在一米七八，那么上了樓就只能低著腦袋前行，抬眼能望見天花板的隙縫，小時候漏雨會漏在眼睛里。

我家就是這樣簡陋，九十年代初的格調(diào)，一進(jìn)門就是水泥地，沒有像樣的木質(zhì)地板，因?yàn)闆]有經(jīng)濟(jì)實(shí)力，左邊是廚房的灶臺，當(dāng)中一張吃飯用的桌子，也是我小時候?qū)懝φn用的書桌，右邊盡頭是很小的一間廁所。有一個緊貼墻壁的小樓梯，那樓梯也很窄，窄到年幼的我都要側(cè)著半個身體才能上去。

二樓就是我剛才說的臥室，但我父親特意搭建了一個小門，把原本就不寬敞的空間給隔離了開來，只要他心情不好就會把我母親關(guān)在里面，說不許她下樓不然打斷她的腿，每次這種時候只會默默地在里面落淚，她經(jīng)常會傷心到不吃不喝，我知道她在想念過去的自己，也在討厭著這個人，我也討厭他，我真的沒想到他會是我父親。

我輕喚：“媽媽。”

沒有任何動靜，也許她睡著了。

我趴在門上，跪了下來，用一只眼睛透過細(xì)小的門縫往里看去，里面漆黑一片，我仿佛聽到了微弱的哭泣，我小聲地對著門縫說：“媽媽，我從那個男人手里偷來了鑰匙，我來開門。”

林娟抬起頭來，然后，我的視線里，陰影越來越大，她蹲在門縫邊，小聲地說：“你爸爸在干嗎？”

“他又出去了。”我有點(diǎn)沾沾自喜著，然后我把鑰匙□□鎖孔，轉(zhuǎn)了下，門就嘎吱開了。我上前抱住她，她也抱著我，淚沾濕了我的衣領(lǐng)。

我忙抬起頭來：“媽媽，我去給你買吃的。”

她抹了把臉頰，沖我點(diǎn)點(diǎn)頭。

那天，特別冷，我在路上跑著跑著就停下來搓搓手，我的腳趾凍得沒一絲感覺，但我依然拖著沉重的雙腳往前奔去，四處尋找著吃的地方，這種時候開門的店不多了，除了包子鋪還燈火通明，我的鼻尖嗅到了肉香味。

我循著香味，走到這家包子鋪，老板——那個上下肥肉橫生的家伙我記得，以前父親喝醉了還砸了他們家的鋪?zhàn)咏Y(jié)果被逮進(jìn)去了，雖然他家包子很好吃排隊(duì)的人特別多，但是他一看到我就會把我趕走，因?yàn)槲腋赣H的原因。

我踮著腳尖，頭頂剛好過蒸籠一點(diǎn)：“叔叔，我想要兩個肉包子。”

里面的老板不耐煩地沖我揮揮手：“沒了沒了，走走走！”

但我看到面前熱氣騰騰的包子，又想起母親已經(jīng)好幾個小時都沒進(jìn)食了，我掏出身上唯一的五分錢遞到蒸籠旁（那時的肉包五分一個），然后我悄悄地伸出手，摸到微燙的包子，悄悄地拿了四個肉包。

與此同時被老板看到了，他火燒眉毛地沖了上來。

“抓住他！幫我抓住那小子！混蛋！小小年紀(jì)偷東西啊！！…”

空曠的街道上，傳來他響徹夜空的怒斥聲，夾帶著細(xì)微的雪花。

我不停地奔跑著，懷里緊緊揣著那四個熱乎乎的包子，我把它們藏在衣服的里面，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被那些持著棍棒的大人們趕上了，他們其中一個抓起我的后衣領(lǐng)就往地上摔，嘴里還啐罵：“小兔崽子！那么小就偷東西啊！…看我不打斷你的手！讓你再偷！”

于是，很快，就有好多棍棒敲擊在我的腿上、腰上、甚至臉上，我連滾帶爬地在地上翻滾著，衣服里的包子咕嚕嚕地滾到了一邊。

那些人打累了就在我身上踢了一腳才離去。

我的臉上是濕的，我痛地哭了，雖然母親一直對我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是我還是不爭氣的哭了，那一刻我感覺我像個罪人，但我也值得，因?yàn)槲沂菫榱四赣H。

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了家，她卻安然無恙地煮好了面條，剛盛出來轉(zhuǎn)頭就看到了我這副樣子，立刻跑上來問我：“小嶼，到底怎么了？跟人打架了？”她皺著眉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滿是淤青的小臉。

我吸了吸鼻子，把藏在衣服里已經(jīng)摔壞變形的包子給掏了出來：“我…我去幫媽媽買東西吃，想讓媽媽多吃一點(diǎn)就…”我深深地低下頭去，我不敢看那時她的眼睛，我更不敢說我是順手牽羊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