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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這的活一點都不用你干,你又不會干,再說也不安全。這樣吧,你一會去幫我們買點菜上來。”父親堅持地說。
蘇然點點頭,看著父親吃完面條,背上礦燈,戴上安全帽,大熱的夏天,父親穿著厚重的工服,穿著雨靴,一步步走向那幽暗的礦井口。多年以后,蘇然仍然會經常做這樣的惡夢,夢見父親就這樣一步步走向無邊的黑暗,任他怎樣呼喊,他都沒有回頭。。。。。。
蘇然跟媽媽打了招呼,騎上自行車,下山買菜去了。
蘇然決不會想到,等他回來,整個世界就變了顏色,當他爬上了那片山坡,就聽見女人的哭聲,那聲音好凄厲,他的心一緊,這種哭聲只有一個可能---出事了!他扔下自行車,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越聽越像是媽媽的哭聲,他的心劇烈地在胸膛里跳著,腦袋里閃著各種可怕的后果,連想都不敢去面對的后果。
等爬上了山坡,看見媽媽摟著妹妹正在嚎啕大哭,蘇然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只聽見人群中有人說:“蘇然回來了,蘇然回來了!”媽媽滿臉淚水撲到蘇然懷里:“蘇然,你爸出事了,到現在沒上來。”蘇然的腦子瞬間像遭到雷擊,耳朵嗡嗡直響,媽媽的哭聲和其它人的叫喊聲都好像來自很遠的地方,他在心里反復的告訴自己: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只是一個噩夢而矣,父親剛才走向深井的畫面瞬間浮現出在眼前,蘇然呆住了。。。。。
一直以來,蘇然都相信自己將是命運的主宰,可是命運卻在十八歲那年和他鳴槍開戰,瞬間他的世界被擊得粉碎。粉碎得還有父親的遺體,當天晚上父親的遺體被運了上來,母親已經暈倒過好幾次,從外面趕回來的大伯決定不讓他們看父親,但蘇然堅持要再看一眼他的父親,他相信父親也希望看到他,看一眼這個被他寄以厚望的兒子。就這樣在他的堅持之下,大伯領他來到父親面前,那不再是他認識的父親,盡管臉上的血已被清理,但是父親的頭已嚴重變形,五觀扭曲得可怕,這哪里還是那位沉默寡言、厚重如山的父親,蘇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他想知道父親在石頭落下來的那一瞬間,承受了怎樣的痛苦和掙扎,而在那一刻,作為兒子的他卻渾然不知,他不敢想象父親是承受了怎樣的孤獨和恐懼,他不明白老天為什么這么殘忍,一定要以這種方式奪走父親,擊碎這個家!在這痛徹心扉的哭嚎中,他的心、他的肉,他的靈魂瞬間被撕裂,飄忽四散。
蘇然在夢中隱約看見父親的影子,就像那天中午父親下井時的樣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暗黑的井底,蘇然大叫:“爸,你回來吧,我求求你,你回來吧,你不是說還要送我上大學嘛,你不是說你一直要供我念到博士嘛,爸,你回來呀,媽需要你,妹妹需要你,我們這個家不能沒有你啊,爸,我求求你,求求你。。。”可是父親仿佛聽不到他的呼喊,只是一直走下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直到消失不見,蘇然從惡夢中突然驚醒,全身已經濕透了。
直到看到父親的遺體,蘇然真的相信父親不在了,出事以來,他一直欺騙自己這只是一個可怕的夢境而矣,父親還會和每天一樣,穿著那身礦工服從幽暗的井口走出來,吃一口他做的熱熱乎乎的菜,如果不這么想,他的心會痛得無法呼吸,但現在他終于相信這一切都不可能了,命運以它的方式殘忍地打擊著他,打在他這個還有兩個月才滿十八周歲的男人身上,從此他沒有父親了。
和他一樣被瞬間擊倒的還有他的摯友——林松柏,聽升井的工人講,當時大石頭落下的瞬間,父親推倒了身邊的林三強,三強的命是保住了,但雙腿粉碎性骨折,醫生說要落下殘疾。
生活不再美好,世界變得殘忍,原來曾經的擁有真的可以在瞬間化為烏有,天堂和地獄也只有一線之隔。
痛苦至極,人已沒有力氣去痛苦,蘇然試圖用麻木來擺脫喪父之痛,他聽著大人的安排,披麻戴孝,扛幡摔盆,盡心地送父親最后一程,這期間他不再痛哭,因為未來的路太長,他還有母親和妹妹需要照顧,他要將所有的力氣攢下面對今后的人生。當一切歸于平靜,偉岸的父親成了一塊矗立的墓碑和孤墳,他告訴自己前半生已經提前結束了,從前那個因自卑而自強,夢想可以主宰未來的少年已經隨著那場事故遠去,如今只剩下這個被套上命運枷鎖,少不更事的男人。
蘇然和他的家將要如何生活下去呢,還沒等他細想,命運很快就給了他答案,在占江落葬的第二天,蘇然聽到了一個震驚的消息,他的大爺占海趁夜舉家消失了,一起消失的當然還在礦上所有的錢,這無異于置蘇然一家于死地。還有更棘手的是礦工還有一個月工資沒有結,而松柏家目前只拿到了出事當天占海送去的五千塊錢。
在這個閉塞的小山坳,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還沒等他們母子緩過神來,礦工們已經堵在蘇然家門口。大爺跑了,父親是二老板,父親不在了,他們只能找到這些孤兒寡母。蘇然不能讓母親經受這一連串的打擊,于是讓安雪陪著母親和小妹,他帶著大家跟他一起到后山腳下談,可是大伙卻不同意:“蘇然,不是叔叔們看不上你,你才是多大個孩子,你又懂個啥,這事我們只能跟你媽談。”
蘇然望著這些面容滄桑的礦工,心里又想起了父親,他現在已經不在他們中間了,但是他們中間卻有了自己,想到這里,淚水又一次涌了上來,蘇然克制住自己涌上來的情感和淚水,清了清酸疼的嗓子,說:“各位叔兒和大爺,你們也看到我媽的情況,她已經暈倒好幾次了,這幾天滴米未進,難道你們在看到我父親去世之后,還想要逼死我的母親嗎?到那時我家剩下兩個孩子,更沒有人給你們說法。”大家面面相覷,不再有人說話。
“我是你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現在十八了,我爸在我這個年齡已經下礦兩三年了,你們說我能不能和你們談,再說咱們現在面臨的情況是一樣的,何況你們沒的只是工資,而我失去的是我的父親,我比你們更想找到辦法,共渡難關。”
蘇然的話似乎得到了大家的認同,人群靜默,他看了一眼松柏,兩個人并肩走出了家門,安雪默默地看著他們,心中滿是關切,但是她卻一點辦法沒有,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心疼著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