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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嘿嘿直笑,一把抓住了對方丟來的一尺舊絹,又幫喬公整了整擺得亂七八糟的各類皮子,扯開了嗓子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喬家羊皮最是物美價廉,今冬嚴寒,買兩張回去縫成裘衣,又輕又暖叻……”
半生不熟的陽翟話,開始還說得磕磕絆絆,幾遍下來就順口不少。寒風刮骨,冷意襲人,北市上甚少有人大聲喧嘩,他這一嗓子頓時引得不少矚目。見攤前來了幾個詢價的人,林昭才沖喬公作了一揖,一溜煙跑開了。
市上販物多是按類別分成不同區域,過了織物攤便是器物,林昭輕車熟路地摸到一個陶器攤前,厚著臉皮道:“蘇娘,今日的賬可有問題,是否我幫你再核一次?”
女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還沒開張,算什么帳,說吧,又想要何物?”
林昭摸了摸鼻子,“家中陶罐被我昨日失手打破了,還勞蘇娘再予我一個?!?
蘇娘眉毛一豎:“怎么打破的?家貧又不省些用。”
林昭只得賠笑:“天冷,實在難得拿穩。”
“胡說,那么大的陶罐如何拿不穩?!碧K娘下意識地反駁他,低頭瞧見他的手卻是一怔。那雙手本該細瘦如柴,此時卻腫得有原先兩個大,又黑又紅,皮膚皸裂,從手指到手背盡是大大小小的口子,看起來十分可怖。
“你這手怎么成這樣了?”蘇娘忍不住問。
“凍得唄?!绷终央S口便答。
稚嫩的面龐說是少年有點勉強,臉頰瘦削,眼窩凹陷,眉眼可見清秀。然而,這張臉上沒有半分怨憤惱怒,甚至還帶了點滿不在乎的笑意。蘇娘頓覺喉頭一哽,連忙偏過了頭,說:“今日沒的算,陶罐先給你,賬我記著了?!?
“我就知蘇娘人美心善。”少年笑嘻嘻地抱起她遞過來的陶罐,一聲恭維卻只得到對方惡聲惡氣的回應:“今日用不著你,快走,別來礙我的眼。”
“好好好,”林昭混不在意,滿口應下,后又想起什么,“蘇娘你若有事要尋我,同趙二叔說一聲便是了?!闭f著偏頭看了她一眼,右手并指在鬢邊輕輕一點,向外劃出一個弧度,自覺十分瀟灑,“林昭義不容辭,隨叫隨到。”
蘇娘望著他的背影,眼里不可抑制地浮現笑意,自言自語道:“古里古怪的?!?
待到旗亭上收市鼓響,林昭懷里已抱了滿滿一罐東西。趙班右肩擔著攤鋪上沒賣完的木器,左手提了一串豬骨,見他這般不由大笑,“阿昭你這般下去,必成一方大賈?!?
林昭一本正經道:“承君吉言,我若得富貴,必不相忘。”
冬日晝短夜長,只因滿城雪光,襯得天色極亮,實際收市鼓響時距離宵禁不過半個時辰。陽翟城極大,此時路上多是步履匆匆的歸人,生怕犯了夜禁——游徼不會因為天光尚明便不治你犯禁之罪。
林昭住在城北梧桐里,因里中有棵樹齡不詳的老梧桐得名,趙班住公輸里,向來是匠人聚居之處,取自公輸班之典。古代里坊頗類現代社區,外間用黃土砌成圍墻,僅留幾處出入,只是管束嚴苛得多,也沒物業公司為你服務。
梧桐里離北市不算太遠,這種年代并沒有商業區炒房團一說,因為商賈地位低賤,連坐之下,市肆也難抬頭。林昭走到門口時,里門已關了半扇,街道上唯見炊煙,不見人影。他一手捂著早已餓得失去知覺的胃,步履蹣跚地拐回了家。
院外籬笆被積雪沉沉壓倒,清早出門時的足跡還依稀可見,北風吹過光禿禿的棗樹枝干,發出陣陣怪異尖嘯。林昭費力地解開了綁住木門的草繩,一推門看見角落土床上依稀光線勾勒出的單薄身影,不由一愣。片刻之后,他眼中露出不敢置信之色,脫口道:“秦思你醒了?”
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再沒了含糊不清的大小舌顫音,顯得異常流暢。
那少年一手扶著額頭,抬眼慢慢看了看林昭,有些遲鈍地點了點頭。
秦思這一病拖得太久,時日漸長,不僅消磨了他的希望,也催得孤獨與恐慌如野草瘋長,若非林昭天性樂觀,又被繁重的勞作分去了大部分精力,恐怕早被種種負面情緒折騰成抑郁癥。
驀然迎來他的清醒,林昭一時竟有點手足無措,直到對方咳了兩聲,才如夢初醒,回頭關上木門,又撿起一旁草繩,將漏風的縫隙堵得嚴嚴實實。
秦思動了動嘴唇,聲音嘶啞地問,“現在什么時候了?”
“戌初,快晚上了?!绷终颜f完才反應過來人家問的可能不是這個,又連忙道,“還是冬天,你病了差不多兩個月。”
秦思久病初醒,反應不太跟得上,過了一會才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