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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黃色的陽光從破廟的屋頂篩落下來,直直到達地面。梁北川能清楚地看到,那一條條光柱里面的灰塵洋洋灑灑,漂浮不定。他伸出手掌,卻接不住它們。
就像他接不住自己的命運一般。
他已經(jīng)父母雙亡。
他已經(jīng)成為大梁的通緝犯。
他已經(jīng)武功盡失。
但他還是要活下去。不管前面有多少艱難困苦在等著他,有多少明槍暗箭等著穿過他的身軀,有多少妖魔鬼怪在等著食他的血、啖他的肉、啃他的骨,他要活下去。
只要他一息尚存,總有一天,他會親手一把火燒了和道教的老巢;他會帶兵將和道教的一切教徒一個不留、全部殺死;他會親手割下和道教師尊的頭顱,將他的尸體大卸八塊拿去喂狗,不,他不能讓那個害人無數(shù)的惡魔這么痛快就死了。死是解脫,他要讓那人飽嘗失去至親的痛苦,將那人加諸于自己的痛苦,加倍奉還到那人身上。
以祭他父母在天之靈。
他走出破廟找了一條河,仔仔細細地清洗了自己身上的污垢與血漬,然后換上秦衡給他帶來的衣服。衣服有些不合身,袖子有些短,露出了一小截手腕,但他不在意。他整個人清爽了不少,卻是蕭索漠然了許多。眸子也不似以前明亮,而是帶了一絲陰沉的戾氣,不過很快就被他隱藏起來,化作一條毫無生命力的死魚。
他在河里抓了兩條魚。那兩條魚費了他很長時間,他未抓過魚,如今又武功盡失,好不容易捧起來,魚兒滑溜的身子又掉回河里。將它們燒烤熟。他以前也沒做過這些,因此手藝不是很好,有一條魚勉強可看,另外一條魚則已經(jīng)全成炭塊。他就著水,把那條炭塊般的魚硬生生吞了下去,動作機械,味同嚼蠟。留下了一條勉強能看的,用瓷碗裝著,等秦衡回來,給她吃。
大悲無淚。
秦衡回來時,看到梁北川的背影,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這四個字。
她慢慢地走過去,在他身前一尺的地方停下來。
“我買了兩匹馬,等一會就可以出發(fā)了。”
“好。”梁北川的聲音平靜無波,如終年埋藏在深山之下的潭水。潭水很冷很深,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東西。也許是察覺到自己聲音過于冷漠,梁北川提了提音調(diào),說:“你餓了嗎?”這回語氣中帶了關(guān)切。
“對了!”秦衡拿出一個牛皮黃的紙包,打開來,是幾個白花花的肉包子。包子很香,散發(fā)出誘人的味道。她伸出手遞給梁北川:“先吃點東西吧,待會還得趕路。”
梁北川接了過去。他的指尖觸碰到秦衡時,秦衡只覺得他的手冰涼地嚇人。
梁北川沒有馬上吃。他修長如玉的手指優(yōu)雅地把打開的紙又折了回去,掩蓋住了肉包子,溫和地開口:“我吃過了。先趕路吧。”
秦衡有些訝異,卻也沒說什么,只連聲應(yīng)道:“好。那就先趕路吧!”
兩個人迎著夕陽,走出了破廟,陽光把兩人的背影拉得老長。
一只老鼠探頭探腦從洞里鉆了出來,眼珠子咕嚕咕嚕,發(fā)現(xiàn)了瓷碗上的魚,喜滋滋地叼了回洞。
破廟前栓了兩匹馬,是秦衡出城之前買的。
兩匹馬都是毛體通亮,身形高大。賣馬的小販說,這兩匹馬都是大梁一等一的好馬,可與關(guān)外的戰(zhàn)斗馬相媲美,能夠日行千里。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只是王婆賣瓜,雖說比不上她上一世的良駒,但看起來應(yīng)該也不錯,總之秦衡一咬牙忍痛就買下來。從大梁去西楚,也確實需要好一些的馬。
秦衡左手按著結(jié)實的馬背,右手拉著韁繩,稍一借力,輕松地翻身上了馬背,腳自然而然地放在了馬鐙上,身子在馬背上穩(wěn)穩(wěn)坐了下來。
若是往日,梁北川也可毫不費勁就能躍上馬身。只是如今,失去內(nèi)力的幫助,身子不再如以前靈巧。他右手拉著韁繩,青筋暴起,微微顫抖,狠狠使力。好不容易坐了上去,額上已經(jīng)冒出了細細的汗珠。
他扭轉(zhuǎn)過身軀,努力朝著城內(nèi)的方向望去。
明明連洛宜城門都看不到,他卻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澀。他的目光,穿過這重重的山野,跨過了巍峨的城門,越過那條繁華的拱華街,飛進了金碧輝煌的大梁皇宮……
他會回來的。
秦衡并沒有留意到梁北川今日騎馬的動作吃力了許多。眼睛瞟到他也騎上馬后,“駕!”叱喝一聲,福低身子,絕塵而去。“駕!”梁北川緊隨其后,也跟了上去。隨著“噠噠”的馬蹄聲,鄉(xiāng)間的黃土小道上揚起漫天的塵土。
“吁!”兩人勒住馬,停在了一間小客棧門口。馬上有小二從堂里跑出來。他手一輕甩,毛巾順勢搭在肩上,然后熱心地說道:“兩位客官是來住房的吧,這邊請。我?guī)涂凸倌銈儼疡R拉到屋后的馬廄,一定好生喂飽它們。你們先請進屋吧!”說著便拉著馬的韁繩繞過正門往后邊走。
客棧里的人不是很多,可能是因為這里地方比較偏僻的原因。堂里有一個少女與一個青年正在爭吵,極為引人注目。少女身著火紅艷麗的衣裙,妝容俏麗,看樣子也不過十一二歲,烏黑的頭發(fā)挽成了一個發(fā)髻,發(fā)髻里橫插一個明晃晃的金贊子,倒增添了一絲不屬于她這個年齡的成熟,顯然是富貴人家的女兒。青年則穿著一件寶藍色的衣裳,模樣也尚可,干干凈凈的,也是富貴人家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