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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厲的聲音在耳邊乍然響起，柳則罄皺眉，不是因為這句話語氣之凄厲，是因為這聲音有些熟悉。她想起來了，兩天前，她們見過。

在無雙城的大街上，有個婦人的女兒差點被街邊滾燙的油鍋砸到，她救了她。還記得那個時候，那位婦人雖然不算漂亮，但清秀干凈，笑起來臉頰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而眼前的這個人，如果還能看出是人的話——她被火燒沒了耳朵鼻子，整個腦袋圓溜溜的，眼睛處有一邊已經燒沒了，還有一邊勉強還能看見人。除了頭以外的地方，被火燒得更加厲害，漆黑萎縮，四肢已經看不清原本的模樣。她的手，柳則罄記得她的手，把救起的小姑娘還給她的時候，觸碰到她的手心，充滿了厚厚的繭子，溫暖有力。

“柳姑娘，求你為我們報仇，求你為我們報仇啊！”這位婦人見識過柳則罄的身手，如今她腦子里什么都沒有，只想報仇。

“誰？”

“無雙城少城主，獨！孤！鳴！”

腦海中響起的聲音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名字的主人生吞活剝。

“對不起，我救不了你。”柳則罄道，她身上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丹藥。

“姑娘，我不想活，我只想求你，為整個榕樹村的人報仇！”

“……”

“我們榕樹村村人，世代居住在此地，以榕樹王為神，祭拜供奉。獨孤鳴聽說了大榕樹的祥瑞之名，想要挖走這棵榕樹，村長不肯。獨孤鳴來過兩次被拒絕之后，在昨夜竟然帶人屠殺了榕樹村的所有人，焚毀了我們的神樹。神樹被毀，親人遭屠，此仇不共戴天，非獨孤鳴的命不能解。姑娘若答應幫我們報仇，榕樹村眾人哪怕魂飛魄散，也會報答你。否則，我們縱死，化為厲鬼，也要徘徊人間，不入輪回！”

柳則罄用靈息查探了一番，周圍果然怨氣沖天！

她握上面前那人的手，或者是胳膊，輕聲道：“好，我答應你，你去吧，不要再痛苦了。”

這位婦人已是強弩之末，撐著一口氣不愿意咽下，就是因為不甘心。如今得到承諾，她一口氣放下，終于面朝不遠處的尸堆，垂下了頭。

柳則罄順著她望著的方向望去，那里面有這位婦人的丈夫，女兒，有她的一切。

柳則罄放下傘，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東方破曉，第一道曙光射向人間，映著斷壁殘垣，尸橫滿地。

柳則罄再也不能裝作看不見，聽不見，去追尋她的自由了。

自由是什么呢？

蒼茫大地，滿目皆是貧土。神州萬里，盡是充斥著為生計而愁眉不展的老百姓！歷朝時出庸君，大地有主等如無主，到處怨場載道，苦待浮沉！

整個神州都在□□，滿布百姓們的□□！

江湖人乘時而興，大家都不腳踏實地地去為民建設，只一心侵奪地盤，滿足私欲。

出了天下會，柳則罄滿目皆是武林斗毆，百姓疾苦。書上記載兩百年前精雕玉琢般的澄玉樓，在一場高手比武中倒塌。一百年前機巧圣手留下的機關閣，用于解謎玩樂，被人泄憤砸毀。還有，如今天下會數以萬計的會眾，天下會過千的徒眾，歲數大多在十二至十六之間，可說是正當旭日初升之年。可惜，這些本應向上求進的少年們并沒有胸懷造福社稷之心，卻一心只求功利，故這么小的年紀，便已開始浸淫于江湖仇殺之中。

是誰令他們變成如此？

如果他們全是大戶的兒子們，早便該享盡榮華富貴，誰希罕加入天下會以身犯險，以血汗急奪那片刻浮華？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弱肉強食。

她不遠千里來看榕樹王，可燃燒了一個多時辰的榕樹村，已經不復往日光景。

卿本無罪，懷璧其罪。

屠殺這座村莊，搶奪榕樹王，無雙城有能力這么做，因為可以，所以做或不做是他們的自由。可榕樹村的人，他們的自由呢，乃至他們的性命呢？

她一直認為要自由，就要變成強者，可弱者呢，弱者失去自由甚至失去性命，是弱者的錯嗎？柳則罄搖頭，不是，不是的，這是強者的錯。

濫殺無辜不是他們的自由，而是罪孽，強者理應最不自由。

而她自由嗎？她這些年自認自由，她為了所謂的自由，克制自己，不敢把人放進心里，不敢留有牽掛。她可憐到不敢做自己，這難道不是最大的不自由嗎？

追求自由，已經是不自由。

人生天地間，從來沒有真正的自由。

她追逐了千年的夙愿，原是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