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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則罄注視斷浪漆黑的發頂,他深深垂下的頭顱,心中不免咬牙切齒——這個混賬小子,也就會在師姐面前逞威風。她腦子里想起昨日則浪峰頂的事,更是恨不得伸手摁住斷浪的腦袋,把他摁到地上砸幾下泄憤。心思流轉間,柳則罄瞥到斷浪腦后扎的小辮子,她記得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時她一時興起梳著玩的,還有斷浪手上的木鐲,零零總總,不計其數——這是她親手教出來的師弟,是她兩世唯一的徒弟。
則浪峰上激憤的話言猶在耳——
“可我斷浪終有一天要出人頭地,我不會一輩子只做天下會一個雜役!我一定要在天下會建功立業,我要讓別人知道,我不比任何人差!”
“師姐,你沒有嘗過我這八年在天下會的日子,你不知道被人欺辱,被人輕賤,被人瞧不起的滋味。被人欺辱的時候,有誰關心過我。被人輕賤的時候,有誰幫我說過話,被人瞧不起的時候,有誰拉我一把。”
……
柳則罄心情一滯,她想,她在凜然宮之時向往的自由,就如斷浪身為下賤之時追逐的名利,異曲同工,一樣是魔障,而此魔障非得到不能解。
柳則罄拂過寬袖,心生惻隱。
看來此番還得拉斷浪一把,免得他又生氣沒人心疼他。柳則罄心中做了決定,又開始心酸自己身為師父兼師姐,得不了徒弟的孝敬不說,還得為他鋪路。
不過,柳則罄為難起來,怎么樣算是斷浪說的出人頭地呢?柳則罄自幼被她師父教導勤加修煉,對她來說,在凜然宮只要她的修為不落,就一直是被敬若神明的尊者。所以,斷浪說武功不代表一切,她是真的不明白,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柳則罄自是十分郁悶,可雄霸的心情就不一樣了。斷浪這句話說到了雄霸的心坎上,雄霸的個性一向如此,寧可他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他。他從心底認為,天下會的弟子都應當對他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即使他把人家當狗對待,別人也應當真如狗一般對主人忠心耿耿。
所以,雄霸撫著髯須點了點頭,決定成全斷浪的忠心,口頭嘉獎他幾句。但雄霸又是個非常注重表面功夫的人,他轉眼一想,若是救了他女兒的人他都不給賞賜,傳了出去,別人會怎么想他。
“爹,不是說要選侍衛嗎,不如就把這個斷浪升為我的侍衛。”柳則罄微笑著開口。她想明白了,不管斷浪說的出人頭地是什么,先把他從這種動不動就要五體伏地的狀態里撈起來再說。
雄霸從自己的盤算中醒過神,看了斷浪一眼,道:“剛才不是還不要侍衛嗎,怎么變卦了?選侍衛就去天下會專門的護衛里去選,選個雜役有什么用,出了事你保護他還是他保護你?”
“我本來怕選侍衛選中一堆沒用的,打起架來反而累我的事,像爹你這三個徒弟,個個人高馬大唬人用。還不如這個斷浪,最起碼輕功不錯,”在柳則罄心里,千好萬好當然是自己教出來的徒弟最好。
斷浪心一跳,這是這一生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廣眾說他好話,說的還是他比雄霸的三個徒弟強。而且這個人還是、還是大小姐。
“清若!”雄霸沉聲警告,徒弟輸給自己女兒是一回事,被傳揚地人盡皆知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清若——斷浪在唇齒見繾綣萬千地咀嚼這兩個字。
柳則罄擺擺手無所謂的語氣,“我知道我知道,爹的徒兒最厲害,”她說完轉向斷浪笑吟吟道:“爹,我選中的侍衛就他吧。如果你覺得不夠,就讓幽若再去選幾個,反正遇上危險了,我會保護好你給的侍衛的。”
“你!”雄霸氣結。
雄霸生平最不喜歡被人忤逆,柳則罄生平最護短。一來二去,兩個人皆踩中了對方的逆鱗,這樣的發展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哎呦幫主,您倒是等等丑丑啊。”文丑丑從高階上一路緊趕慢趕下來,終于算是跑到了大殿下面,他匆匆越過在旁邊當柱子的師兄弟三人,緊急在斷浪旁邊剎住了。
文丑丑也算是人精了,立刻察覺出現場氣氛不是太對,他連忙停下了嬉皮笑臉的模式,慢慢搖動了幾下扇子,下半張臉掩在扇后,眼睛一掃周圍一圈,最后定在斷浪身上問:“這是怎么了,斷浪,你又惹什么事了?”
斷浪救了柳則罄這事兒文丑丑是看到的,但他跑下來這段時間里發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現在這里除了他一共有八個人。他的頂頭上司雄霸臉色陰沉,一看心情就不好。要是他剛才下來沒出聲也就罷了,可他不僅出聲了,還是聽著非常開心地出聲。在雄霸心情不佳的時候,他這么做不就是找死嗎。所以文丑丑要立刻撇開剛才的失誤,找一個槍把子來轉移注意力。
文丑丑眼睛一轉,看到在場的一群人,幫主的兩個女兒,幫主的三個徒弟,這五個人他都得罪不得,那就只剩下了斷浪和趙賓。趙賓跪的有點遠,只有斷浪,跪就跪了,還跪得像犯了錯一樣,不找他找誰?
幽若一臉楞的表情,眼見著爹和姐姐為了一個侍衛爭執,有些反應不過來。文丑丑咋咋呼呼地下來,倒是把她震醒了。
她一把拍上文丑丑的扇子,隔著扇子打在文丑丑臉上,道:“斷浪沒犯錯,犯錯的是你。”
也怪文丑丑太心急,沒仔細思量。以雄霸的個性,怎么可能在這個時候發作救了他女兒的人。文丑丑挨上一記打,腦子轉了過來,也不說話了,就在一邊賠笑:“是是是,是我的錯,我的錯。”
幽若沒理他,對雄霸道:“爹,不就是個侍衛嗎,又不是什么大事。姐姐高興就好了,反正也不用靠他們保護,當逗個樂行了。我們難得現在可以和爹住在一起,為這種小事傷了和氣做什么?”
雄霸看看柳則罄,再看看斷浪,心里也覺得不該為斷浪這種小角色在外面傷了女兒臉面。于是慢慢點了兩下頭,算是應了幽若的話。
不過,對于二女兒的措辭他還是要修飾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