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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奶奶放平拐杖，面上猶在唉聲嘆氣。

她說：“我不騙你，我能看壽命。”

江秋行抬起手，和老人家枯瘦的手指交接，他只等了幾秒鐘，又或者等了很久，便聽狐貍奶奶說道：“你的壽命……”

江秋行直接問：“還有多久呢？”

“一天。”奶奶道。

江秋行站在原地，凝視手腕上的針孔，終于理解了劉二胖的那一句：“對不住了，對不住了，江哥。”

劉二胖根本沒有準(zhǔn)備麻醉劑，針管里的東西，多半是什么毒品。而且因為沒有解藥，劉二胖不敢說出實(shí)情——只要劉二胖說出真相，江秋行一定會讓他陪葬。

江秋行理通了前因后果，抬頭去看遠(yuǎn)方的夕陽。

鳥雀高飛，風(fēng)聲悠遠(yuǎn)。

太自負(fù)了——他這樣指責(zé)自己。

可惜指責(zé)也沒有用，懊悔也沒有用，他念著如何亡羊補(bǔ)牢：“菖蒲怎么辦？”

“她喜歡你，”狐貍奶奶回答，“你看見她搖來搖去的狐貍尾巴了嗎？她不止喜歡你，還想嫁給你。我們變成人以后，性格和習(xí)慣也像人了。”

江秋行坐在原地，明明嘴邊含笑，表情卻十分頹喪：“請讓我留宿一晚。”他低聲下氣地哀求老狐貍：“我會和她說清楚，但是作為交換，我也有一個條件。”

狐貍奶奶的心偏向于菖蒲那一方，但她仍然可憐面前的江秋行，她彎腰詢問道：“有什么條件，年輕人？如果我力所能及，就不會拒絕你。”

江秋行道：“一言為定。”

當(dāng)晚繁星漫空時，江秋行住進(jìn)了狐貍的家。

狐貍們熱情好客，準(zhǔn)備了豐盛的晚餐，野雞是用火烤過的，味道很好，可是江秋行吃得很少。

飯后他約菖蒲來到樹林——樹林邊上，有一汪寂靜的湖泊，像是鑲嵌在林中的藍(lán)寶石，水光澄澈發(fā)亮。

菖蒲抱膝坐在湖泊邊，因為緊張，她又沒有化形完整，狐貍尾巴再次露出來，她也不想藏了。

菖蒲把狐貍尾巴抱進(jìn)懷里，安靜地望著此時的湖面。

“我好喜歡這片湖，比家門口的池塘好看，”菖蒲攥著自己的尾巴，尖俏的下巴抵在膝蓋上，“那幫壞人不會再來了吧，你白天和我說的話，都是真的吧，我分不清你撒沒撒謊。”

是真的啊，菖蒲。

江秋行在心中道。

可他面上卻說：“我也不是好人，我是個混蛋。”

他越發(fā)誠實(shí)：“我總是賺黑心錢，小時候窮怕了，長大了就貪財，所以現(xiàn)在遭了報應(yīng)，我無話可說。”

江秋行頭一次如此嚴(yán)肅，嚴(yán)肅到菖蒲都有些害怕。

菖蒲道：“好啦，我知道了。”

她坐在他的身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你要是愿意改，我就和你走，我連嫁妝都準(zhǔn)備好了。”

菖蒲語氣真摯，臉頰緋紅，像是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大著膽子傾訴衷心——狐貍奶奶說的沒錯，當(dāng)他們變成人類，習(xí)慣和性格也像起了人類，哪怕是一群狐貍精，對此也無法控制。

江秋行其實(shí)想吻她。

他肖想了那么久，他對她一見鐘情，他是以貌取人的人，也是被她的性格所吸引的人，他甚至可以花上一天一夜，只為等待菖蒲一剎那的出現(xiàn)。

可是他不能，也沒有資格和她親近。

在這一瞬，他寧愿自己是一塊石頭，或者是湖邊的一株雜草。

江秋行最終開口道：“你是狐貍，我是人，我在人類社會有朋友、親戚、工作，而你不可能適應(yīng)那樣的生活。”

菖蒲愣愣地看著他。

江秋行從原位站起來，月光照出他的背影，卻照不見他的正臉。

“我要回家了，”江秋行道，“這三個月來，多有打擾，我和你說過的話，除了最后這幾句，你都別當(dāng)真。”

菖蒲腦子一嗡。

她喃喃自語：“你騙我。”

“是啊，我騙你，”江秋行身影筆直，沒心沒肺道，“你不是聽說過嗎？我們?nèi)祟悜T會騙人，說話的時候，臉皮都不會紅一下。”

他換了一個方向走，離開時，摸了摸菖蒲的頭。他動作溫柔，力度輕緩，像是最后一次摸她。

菖蒲因為呆滯，也沒有反抗，她還聽到江秋行說：“好了菖蒲，你下次要學(xué)聰明點(diǎn)，我走了，再見。”

江秋行好像笑了，可是聲音低沉，一斷一續(xù)，比哭還難聽呢。

菖蒲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她只是一只年輕的狐貍，未經(jīng)風(fēng)云，沒有閱歷，次日就生病了。病了十幾天，一直被媽媽照顧，才從窩里爬起來。

再然后，她還是會去湖邊。

湖邊她坐過的位置，新長了一株雜草，起初只是冒了個芽，隨后竟然有半人高。菖蒲不知為什么，覺得這株草有些熟悉。

時間往前推進(jìn)，菖蒲不再去湖邊。

她樂觀地想著，江秋行回到人類社會，肯定過的很快樂吧，不然怎么辦呢？要讓他留在狐貍洞嗎？那樣太委屈他了。

他大概已經(jīng)娶了人類的妻子，生了人類的孩子……他長得那么好看，他的孩子一定也像窩里的小狐貍一樣，可愛的不得了。菖蒲這樣安慰自己，果然好受多了。

她變得和從前一樣，再沒因此而感到悲傷。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夏至，湖邊的雜草開了花，迎風(fēng)招展，一副很快樂的樣子。

恰逢狐貍奶奶路過，她看著那一株花，拐杖拄著泥土地面，竟然嘆出了一口氣——她想起江秋行死前的對話。

彼時，狐貍奶奶問道：“江秋行，你有什么愿望嗎？”

江秋行道：“有。”

狐貍奶奶接著問：“什么愿望呢？”

江秋行回答：“等我死后，請把我燒成骨灰，葬在湖泊邊。倘若我有幸化作什么植物，看到菖蒲過得好，我會高興地開花。”

奶奶眼眶濕潤：“你們這些人類……”

“我們這些人類，貪財好色，貪生怕死，撒謊不打草稿，做了很多壞事，”江秋行臉色蒼白，笑得無奈，“不過哪怕是死了，也斷不了思念。”

他笑著說：“所以，請把我葬在湖邊。那樣的話，我也能一直陪著她。”

“一直。”他強(qiáng)調(diào)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