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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知道”，姚英就差手舞足蹈了，興奮地和姐妹們分享自己從母親那里聽來的八卦：“這個針線娘子是個獨(dú)生女。聽說他老爹是個小染坊主，手藝也不怎么樣，大體就能染個基本的花色。針線娘子是他爹的老來女，出生沒有多久，娘就沒了。她爹年紀(jì)大了，不想續(xù)娶，又要打理染坊，沒空照顧她，就把她托給了經(jīng)常請她爹染絲線的一家繡坊的老板娘，跟著那老板娘從小學(xué)習(xí)針線，所以針線娘子的針線才這么好。我娘說，她在繡坊里南來北往各個地方的刺繡都見識過，什么蘇繡湘繡蜀繡都會，所以才會請她來給我們上課的。后來，她爹眼看著自己要絕后了，自家的手藝不傳給她還能傳給誰。”

“那她有染色手藝，又會一手好針線，怎么會到我們家來做奴婢？”姚若不解地問。

姚薇大概能猜到那么一點(diǎn)，她這種情況，沒有個撐腰的父兄，猶如小兒鬧市抱金，豈能不引來宵小？

“這個我也知道”，姚英壓低聲用帶著點(diǎn)驚奇的語氣說：“她爹去世之后，她一個人撐不起染坊，就還是在繡坊里干活。繡坊的老板娘憐惜她年幼失怙，對她多有照顧，還琢磨著給她找門好親事。可惜后來不知道她族里的人是怎么找上來的，聽說是有個族叔，逼問她她爹留下來的染色方子，還說她是個女孩子，染色方子要傳給族里的兄長，其實(shí)就是那個族叔的兒子。她不肯，那個族叔就威脅她要把她賣掉，或者把她嫁給個老鰥夫。她一個十來歲未及笄的小姑娘可不就嚇壞了，又不想把她爹的方子傳給她爹的仇人。聽說，當(dāng)初她爹一個人搬到湖州去，就是那個族叔給逼的。還好，她畢竟在湖州土生土長，對那邊都熟，她族叔雖然把她給關(guān)著了，她還是想法子聯(lián)絡(luò)到了繡坊的老板娘。老板娘說，她這種情況，屬于她們家族的族務(wù)，外人是沒有辦法插手管的。如果她有個過了婚書的未婚夫什么的還有點(diǎn)希望，當(dāng)時那個樣子她那個族叔完全有資格決定她的婚事和未來的歸屬，就是把她賣掉，別人也只會嘆幾句她族叔狠心，卻沒有人會去替她打抱不平的。因?yàn)榇蠹叶紱]有這個立場和權(quán)利，反而會被她族叔倒打一耙，說什么貪圖別人家的秘方什么的。”

“啊！”姚若一聲驚呼，“怎么可以這樣？那豈不是沒有辦法了？后來怎樣了？她族叔把她賣了嗎？所以她才到我們家做奴婢？”

“哪里有那么好？她族叔想也不會把她賣到什么好地方，怎么可能賣到我們府上？我聽說，后來，那針線娘子一狠心，心想，與其等她那個族叔逼問到了方子將她賣到什么亂七八糟的地方，她還不如自己賣自己。據(jù)說當(dāng)年她爹被她族叔逼到湖州的時候，舉目無親，身無二兩銀，她娘因?yàn)槁猛绢嶔ぃ譄o銀錢治病，身體垮了，沒兩個月就病逝了。所以針線娘子都恨死他那個族叔了，寧可自己不好過，也不想便宜了她那個族叔！”

“她想賣身，可是她一個小娘子家家的，又不好自己插個草標(biāo)到大街上自己賣自己，再說，她一站在大街上，保不定就會被她族叔發(fā)現(xiàn)給抓回去。繡坊娘子就對她說，你這種情況，還不能賣到普通人家，最好是賣到有權(quán)有勢的人家。一來，人家看不上你爹那幾個基本的染色方子。二來，縱使你族叔將來知道你賣身到了哪里，他難道還有膽氣到人家門口去鬧不成。三來，有權(quán)有勢的人家規(guī)矩大，丫鬟們到一定的年紀(jì)都是要出去配人的，要不然他們會覺得有傷天和。還有很多主子跟前得臉的丫鬟是可以銷掉賣身契，嫁到小商之家或者日子富裕的農(nóng)家里。你在那家里好好干，說不得將來也有這個臉面，能出來重新做回良民。”

“針線娘子聽她講的有道理，又怕她族叔混不吝真的不管不顧鬧上門去，給別人家?guī)砺闊约阂猜洳坏胶谩＞陀行┆q豫。繡坊娘子就勸她，要不然就找個當(dāng)官的人家，到時候人家一調(diào)走，天南海北的，你族叔就是上天下海也找不到你。你只要悄悄地賣身進(jìn)去，躲在官家內(nèi)宅里不出來，你族叔也只當(dāng)你逃走了，我們誰都不說，誰知道你去了哪里。你這也不算是會禍害那官家。因?yàn)槟愕辉诹耍阕迨咫m然有管制你的婚事和賣你的權(quán)利，你自己也有賣自己的權(quán)利。自賣自身的人多了去了。就是你親叔叔也管不著你，更何況是個族叔。也只有官家不怕你那族叔來扯皮找麻煩，你族叔也沒那個膽子。況且只要做得隱秘一些，你族叔保準(zhǔn)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針線娘子聽了，也覺得好，就是沒有門路。她自己在繡坊里呆了那么久，見過不少來采買的官家的管事娘子，多多少少也知道一點(diǎn)，官宦人家挑奴婢，都是選家生子，再不然就是從牙婆手里一批一批的買人，從來沒有單獨(dú)買人過。也合該那娘子運(yùn)氣好，在她們說話的那當(dāng)口，大伯娘和我娘就陪著祖母就到了那家繡坊來買東西。那個時候祖父在浙江湖州府任正五品同知，是湖州第二大的官了。我聽我娘說，那老板娘經(jīng)常進(jìn)姚府給姚府的主子們送些時新的衣樣子花樣子，那個時候府里針線房的人手沒有現(xiàn)在這么多，下人的衣裳都是包給了這家繡坊來做。那老板娘和祖母打交道多了，知道祖母是個和氣人，出了名的對媳婦好，必定也是個善心人，于是就建議那個針線娘子把實(shí)情告訴祖母，求祖母收留她，買她做姚府的奴婢。”

姚英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話落，神情就有些不自在，她想起她娘給她和姐姐講完這個故事，就告訴她們，要好好和家里的兄長搞好關(guān)系，將來兄長們也好為她們撐腰。雖然覺得有些憋屈，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認(rèn)有兄長在，對她而言，畢竟是一件好事。況且，兄長們向來對她不錯。

姚薇看著，遞了一杯茶給她。姚英接過，咕嚕咕嚕就喝完了，又示意身邊的丫鬟再倒一杯。可見她剛剛說得有多么興起了。

“祖母當(dāng)時就答應(yīng)了嗎？”姚薇問道。

“怎么可能？”姚英一副你太小看祖母了的樣子說：“當(dāng)時祖父畢竟只是湖州二把手，盯著祖父的人多了去了。祖母雖然為人慈和，但是也慮事周到，怕是別人家設(shè)的圈套，沒有當(dāng)場答應(yīng)下來，只說會出面為她調(diào)解調(diào)解。”

“那后來怎么又收她做奴婢了呢？”姚薇不解。

“我娘說，祖母心善，雖然怕有人搗鬼，但也怕萬一那針線娘子是真有困難，因此一回去就差了人去打聽。也合該那娘子的族叔，為人囂張跋扈慣了，以為針線娘子一個未及笄的小孤女，沒人撐腰，怎么著也翻不了天。因此做事就不管不顧不遮不掩。祖母派去的人，沒一兩天就把那娘子家里和她族叔的恩怨情仇給查了個底朝天。祖母就派了管事媽媽直接和那繡坊娘子聯(lián)系，悄悄地把那針線娘子給買下來了，給了不少的賣身銀，還許諾她什么時候想贖身都可以。”

“那她怎么現(xiàn)在還在府里？老板娘不是也給她打算讓她嫁到外面去重新成為良民的嗎？”姚若疑惑地問。

姚薇也覺得疑惑，她又不是家生子，自己獨(dú)一個人，在府里也沒有牽掛。贖身出去，憑她自己的能力，嫁個小商戶做個掌柜娘子綽綽有余。重新成為了良民，還不影響將來的兒孫讀書考科舉。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我也不知道”，姚英嘟了嘟嘴，說：“不過，我娘說，她這才是聰明的選擇呢，外面的日子哪里有府里的日子那么清凈安穩(wěn)？”

清凈安穩(wěn)？

姚薇恍然大悟，就像是祖母時常借著送年禮的機(jī)會給大姑姑家送些京都的特產(chǎn)，大姑姑家里老一輩人的生日什么的也是必要送重禮一樣，出嫁的女兒都需要有娘家支撐，在婆家過日子才能挺得起腰來。針線娘子說來說去也改變不了她是個孤女的事實(shí)，嫁到夫家，沒有娘家撐腰，她的一切就都隨夫家處置，這和她在她族叔手里過日子有什么兩樣？要是碰上什么沒有良心的人家，豈不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但是在姚府里就不一樣，縱使她嫁人了，她的夫君也得聽上面主子的話。只要她還在主子們跟前得臉，得主子們看重，自己有工錢拿，自己能養(yǎng)活自己，她的夫君就拿她沒轍。她完全可以等自己的兒子將來長大成人了，再謀劃著贖身出府。況且，只要姚府不倒，憑著她的手藝，她就有安生日子過。若是嫁到外面，小家小戶過日子，誰知道什么時候會遭遇什么天災(zāi)人禍？

真是個看得透徹的人！姚薇在心里感慨，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存智慧。有些人追求安穩(wěn)，有些人追求自由，都是個人的選擇，誰也不能說誰的選擇好或者不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那她后來嫁給誰啦？”姚若好奇地問。

姚薇驚奇地看了她一眼，想起之前櫻桃在自己跟前提她娘給她找婆家的事情都被葡萄給喝止了，說是不能在未出閣的小姐們跟前提這些事情，今天姚若居然直接問出來了。

真勇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