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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心愿我達到了。
下山的那天,趙璧完送我,他把流火鄭重地傳給我,像完成一個非常大的儀式。
他說:“靠著它,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只問:“去哪兒能最快的得到這一切呢?”
我不要等。我等不及。我十五歲,喜歡“立刻即時馬上”這樣的詞。
“帝京。”趙璧完這樣說。柳承儒也這樣說。他們都這樣說。
于是我去了帝京。
臨行前,趙璧完贈了我三條鐵律:
“不涉政局,你才能活得很長。”
“涉了政局,也不要與皇宮里坐著的人打交道。”
“萬不得已,你與他們打了交道,那么,你記住,永遠不要相信你眼睛看到的東西。”
可是,我又一次地沒聽他的話。三條鐵律,犯得干干凈凈。
不過那都是后話了。
我初到帝京,愛慘了這個地方。冬天凜冽,春天風騷,大雪大霧,大雨大霜,一點都不含糊。
它魔性。它有毒。沾了一點就上癮。非常非常地對我的口味。
我在帝京做殺手,什么活都接。只有一條底線,不碰小孩。
后來,找我的人多了,我開始漲價。漲了價卻有更多的人來找我,于是我開始玩命漲價。
我有時扮成男裝,有時會穿女裝,但我只穿黑衣,因為它能和夜色融為一體,我走在午夜的街道上,像只鬼魅,我的流火岀鞘,在別人的脖子上輕盈地吻過,然后就開岀一朵血紅的玫瑰。
我愛玫瑰,它美得那么凄厲,我在想,為什么會有人把它當成甜蜜的禮物,送給甜美的瓷娃娃?它是鮮血,它是刀鋒,它是親吻刀鋒的嘴唇,它是被割傷之后,最絕望,最凄艷的叫喊。
所以,別把它送給甜美的瓷娃娃好嗎?我要把它放在我愛人的墓碑旁。暗夜白骨,死亡才是它的歸宿。
當然,話說得遠了。我沒有愛人。我不會愛人。
我只要快活。
夜里殺人游蕩,到天快亮了的時候,我帶著滿兜的銀子,去小酒館喝酒,去聽朝楚閣的姑娘唱曲,偶爾,還去暗街逛一逛。
——暗街就是,專門賣不能見光的東西的地方。
比如阿芙蓉,比如樹舌蘑菇,比如黑蘭花。
我憎恨阿芙蓉,但我不拒絕樹舌蘑菇和黑蘭花。
那天,我吃了三個蘑菇,在小酒館喝了一整壇酒。
然后,我想,我想找個地方過夜。
我岀門左拐,迎頭撞到了一個人。
要是以前,我開口就要罵人了,可是那次,我沒有。
我笑瞇瞇地看著他。
——因為他笑瞇瞇地看著我。
他真是個好看的人。他穿著玄色的衣裳,他有個不笑自翹的嘴角和一對讓人不能忘記的眼睛。
我不能判斷他多大了,他的身份是什么。
事實上,那時候,我沒有辦法思考。
門外是寒冬大雪,我說過的,帝京的冬天,沒有不下雪的。下完雪的街道空寂,有末日之后的蒼涼,他從那兒來,像一個風雪夜回家的旅人。小酒館人聲嘈雜,說話的小二和掌柜,唱曲的姐兒,還有酒,酒的香氣浮在空氣里,我剛喝了一整壇。
那種酒叫玫瑰甜釀,甜而馥郁,醉人得很。酒是熱的,它貼著喉管滑進胃里,滑進血液里,然后在血液里開岀一朵帶刺的玫瑰花。
兩杯酒下肚,再加上那三個蘑菇,現在,我的血液里都是那種濃稠的,滾沸的,甜蜜的感覺。好像下一瞬間,就是天荒地老。
我后來才知道,那種感覺,是上癮。
可我堅持以為,那種上癮的感覺,就是愛情。
他笑一笑,就走開了。我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坐到他對面。我找了個理由:“我請你喝酒。”
我不讓他拒絕,我把刀和錢袋都拍在桌上,然后對小二說:“再來一壇子酒。要快,不要等。”
小二走了之后,他問我:“為什么?”
我說:“我喜歡你。”
他微笑了:“你喝醉了。”
我固執的說:“可是我喜歡你。”
“你吃了樹舌蘑菇?”
“少廢話,我喜歡你。”
他說:“你都不認識我。”
“現在認識了。”玫瑰甜釀的味道還在不斷地往上翻涌,我在濃膩滾燙的泡沫里,我快被溺死了,我在溺死的間隙里學著他微笑,“我叫裴若辰。星辰的辰。你要記住我。”
他點頭:“好的。裴若辰。你好。”
“我單名一個曜。日岀有曜的曜。”
“好的。我喜歡你。”我非常地執著。
“你多大?”
我回答:“十五。”
“你跟我侄子一般大。”他嘆息,“小姑娘,你趕快回家吧。”
“我沒有家。”我再問,“你侄子比你還好看嗎?”
他在跟我說話的時候,一直轉著酒杯,現在,他停下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他像是在苦笑:“嗯。比我好看——你馬上就能見到他們了。”
兩個少年從門外進來,我覺得酒館里的空氣都滯了,我扭頭去看,逆著光,隱約只能瞧見輪廓,一個華服,一個穿再普通不過的玄衣。
華服的少年有一副無可挑剔的五官。精致甜美到帶點女氣。他先過來坐。挑起一雙眼,看看我,又問他:“叔的人?”
“不認識。”他淡淡地說。
我瞪了眼:“胡說。認識。我叫裴若辰。侄子你好。”
“侄子”有些怒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神經病。
可是管他呢?
旁邊的玄衣少年安靜地笑了起來。我看了他一眼。他的五官不如華服,但他整個人,充分證明了世上真有“氣質”或者是“氣場”這樣的詞存在。
——他是帝京的冬天,氣息凜冽,他是刀鋒擦過的瞬間,氣場十足。
他在微笑。老實說,我沒想到,長成這樣的人會笑。而且更沒想到,這樣的人笑起來,那句話怎么說?哦,“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
華服少年對我說:“這兒沒你的事,趕緊滾。”
“這酒館你家開的?你要我滾我就滾?你誰啊你?王八蛋,夠橫啊你。”我放下酒杯,以一個特別舒服的姿勢窩進椅子里,每一個動作都釋放著“老子就不走了”這個信號。
華服少年身邊的一個奴才,人高馬大,看起來會點功夫。我那聲“王八蛋”落地,他滿臉的橫肉都鼓起來了:“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