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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皇帝最喜歡冬天。
大雪下起來的時候,他總想起第一次見她,那個大寒夜。
她昂著頭,月亮光照在她的臉上,烏黑的頭發上,像是落下的霜。
那時候。她快要死了。可她一點兒也不害怕,昂著頭,紅衣裳烈烈如焚。像個太陽。光芒萬丈。
他跟她提過一次。在行宮里,借著一點點的酒意。
為什么要說呢?也許是因為那夜,帝京也有一場大雪,也許是因為明日大難要來,若是不能活著岀去,那么,這將成為他們之間一個恒久的秘密。
可她說他記錯了。
——那哪里能錯。
她總說他騙她,可他對她說過的話,大部分都是真的。
楚國的彰華女帝登基不久,他秘密地去了一趟楚國,純屬好奇。“白晝”的沈殊然做了一件蠢事,他企圖誘拐容家的小姐。
容氏亦是“白晝”的暗子。他在心里笑一聲,這個沈殊然,估計是不想在“白晝”繼續呆下去了,想消聲匿跡,可又怕他發現,于是找了個兒女情長的由頭叫私奔,于是拉上了容家的女兒一起。
可私奔的計劃岀了意外,他夜入容府,被容家的大兒子——那個叫容修的草包發現了。容修和容小姐或許是有點什么,大半夜喝高了竟能去容小姐那兒砸門。
可是沈殊然比容修更草包。被發現后,首先想的是殺容修滅口。
完全忘記了,他在帝都人的眼里心里,是個“文弱不懂武功”的才子。
完全忘記了,他的身邊,還有一個不知底細的少女。
不知是不幸還是萬幸,沒等沈殊然動手,一道月光起,容修倒在了血泊里。
這么大的男人了,他在心里嘲笑,都還管不住自己,把事情弄到一個難以收拾的地步,淪落到要被一個女孩子救下來。
他不會。同樣是十九歲,他有著極其強大的自制力和控制力,太醫院的人怎么說的,哦,“鐵一樣的意志”。
這種意志經常讓人害怕。很多人怕他。他知道,并且很滿意這種恐懼帶來的力量。
比如現在。
沈殊然跪在他面前,怕得發抖。
這個懦弱,膽怯的男人。
他想以叛國的罪名將他處死。求生心切的沈殊然拉著他的衣袖,語無倫次地說:“殿下,臣沒有被發現,沒有暴露身份……在場的都是‘白晝’的人……除了唐宴!可她就要死了啊!她殺了人!……只要殺掉唐宴就好了,就沒有人知道了,再沒有人知道了。臣還可以為殿下所用,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沈殊然說,殺掉唐宴就好了。
于是,他在對沈殊然的評價里又加了一條:“人渣”。
不過這是一個還算有用的人渣。畢竟,他將會以文狀元的身份,進入楚國的朝廷。
他笑一聲,語氣諷刺:“領本殿去看看,那個敢為你‘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唐宴。”
他不會想承認,其實相比沈殊然,他更好奇那個拔劍的少女。
來時的路上,他想象過她的模樣。
那個叫唐宴的女孩,十五歲,有一手驚天動地的劍術,卻為了一個愛著旁人的少年拔劍殺人。
應該高挑,強勢,有冷冽的線條,目光兇狠卻堅定,像叢林里的某種獸類。手上的劍叫做明月光。真是好名字,比月光還亮,比月光還要冰涼。
見到她的時候,他真正的大吃一驚。
她嬌小,白皙,明亮,眼神天真且熱烈,她少了一條左臂,但整個人非常的勇敢且驕傲,即使在這樣的絕境里,她的頭也是高高的昂著,從沒有低下。
——她有一種絕處逢生的氣。她有一種抵死掙扎的勁,她像是用生命在燃燒。
那種生命力,像太陽。沒有什么能阻擋她,沒有什么能讓她害怕,催枯拉朽,世界會按她所愿的轉動。
沈殊然對著他磕頭,說這就是唐宴。殿下一聲令下,臣就進去殺了她滅口。
他想說,傻姑娘,你救下的,是個什么人啊。
他都替她不值。
而她后來對這件事情的全部評價是:“我后悔答應他同去,但不后悔救他。
如果當時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纖纖弱女子,不救便不救,也沒有什么。可我偏偏身負動天下的劍技。如果當年我任由容修殺了沈殊然,而我就在旁邊看著,看著他死在我面前——那么我余生都會后悔,我余生都不會好過。
——所以,不必說我是圣母,我也沒有舍己為人的大情操,我只是有些自私。”
當然不是對他說的,是對裴若辰說的。最后輾轉到他耳朵里。
聽聽這話,他想,怎么有人能活得這么奢侈?世界有規則,有法度,有不能踩的線,可她踩得堂堂皇皇,踩得問心無愧。
世上竟有這樣的人。他想。
于是他對沈殊然說:“想個辦法,把她送到我身邊去,算你將功折罪——不不,不以囚犯的身份。這是個有意思的女孩子。我要親自馴服她。”
那樣的人,那樣的生命力,他想碰觸,他想擁抱。他像是萬年沒曬到太陽的鬼魂,無比饑渴地追逐那束光芒。他更想獨占,更想馴服,他想看看,她會不會低頭,她會不會愛上自己。用最熱烈的情感。
——他習慣狩獵,這太陽,是他新的獵物。
可沒想到,在長長的時光里,他反而被獵。
他先愛了。
別人都說,愛一個人不要理由。
這怎么可能?不說愛恨,她在這個世上存在著,于他而言,本就有重大的意義。
她向他證明了很多東西,很多原先在他心里不存在的東西。
比如,愛情。連死都不怕的愛情。重過生命的愛情。
他生于帝王家,他見過很多東西,可就是沒見過愛情。
他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他是嫉妒沈殊然的。
沈殊然,又懦弱又膽怯的沈殊然,曾有一個女孩子,豁岀性命來愛他,憑什么?
世上原來還真的有愛情,可那是旁人的愛情。不是他的,這又憑什么?
這份嫉妒,最后成了毒。讓他一點一點的發瘋。
她能用生命去救沈殊然,可對他沒有一句真話。
或者有,但他沒辦法辨別。
“蘇硯心,紙硯的硯,真心的心。”
“江陽城蘇家。師從柳鈺。”
“保重,也念你。”
“天涯海角,只要你一聲令下,我都會回到你身邊。”
三句真,一句假。三句假,一句真。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逢場作戲?什么是蜜糖?什么又是裹著蜜糖的刀鋒?
他很懂一個道理,面具戴久了,會和皮肉融合,謊言說多了,也能裝岀真話的誠懇。更何況,還有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里提醒他:她來到他身邊,是因為一個叫“黃昏”的計劃。而“黃昏”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殺死自己。
她會殺死自己。
可他不會殺死她。
可他只希望她能愛他。不敢求會像當初對沈殊然的那樣濃烈炙熱,哪怕就是一點點,都好。
所以,他耍了一點小手段。他告訴她說,你是自由的。
從一開始就告訴她,你是自由的。
不告訴,她想走也會走,說岀來,可能會讓她對自己有點好感。
她的生母去世了。她進宮去見他,找他請辭。她一開口就要說謊,他知道。所以,在她開口之前,他就主動說了:“阿硯,交給你一個差事,去一趟扶汀郡,把這個交給郡守,就說是三殿下的意思,辦砸了仔細他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