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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有中場休息,握手言和的時候。有一天夜里,孩子中氣十足地踢了我一腳。
我說:“應該是個男孩吧。真鬧騰。”
王墨塵說:“我希望是個女孩子。像你。”
那一刻,我們竟然像一對尋常的夫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是不喜歡孩子,”他慢慢地說,“一天天的可勁跟我作,巴不得我哪天氣極了就殺了你。阿硯,想都不要想。不可能的。”
我沒說話。翻個身,看著高塔的頂,月亮光又落進來了,灑在地上,像一地冰涼的霜。
在這個月夜里,他近乎絕望告訴我:“蘇硯心,我愛你。”
我回應他:“滾你媽的。”
他說:“我們有過很好的時光,不是么?”
我沉默了一會兒。
“忘記了。”
“如果是你贏了呢,”他調整了睡姿,撐起手來看著我,“你會殺了我吧?”
我想說,在此之前,我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都沒有想過要贏,我都沒有想過,要跟他真的動手。
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云長宣一定要我殺了他,那我就離開他,躲起來,躲的遠遠的,讓他們都找不到我,我學會了煮粥熬湯和刷碗,我可以以一個平凡人的身份活下來。然后晴天的時候搬把椅子,去曬太陽,聽鄰居念叨,總有一個鄰居是喜歡聊帝京的八卦的,于是我就可以知道,吾皇哪年哪年娶了皇后,哪年哪年立了太子。吾皇是否好。
但是我這么說,會顯得很傻。
已經干了傻事了,就不要再說傻話了。我不想讓他再一次看扁我。
于是我輕描淡寫地說:“會啊。當然會。大卸八塊,五馬分尸。”
王墨塵笑了,由衷地笑了:“你看,阿硯,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所以,像我們這樣的人,為什么想要一個孩子?”
他沒有回答。
“你不懂愛,我也一樣。”我打了個哈欠,“你想想看,他會有一對多么糟糕的父母。”
他想了想說:“我可以學。”
我轉過臉去。他卻執著的扳過我的身體,他再一次說:“我可以學。”
“你告訴我,什么樣的父親,算是個好父親?”
我說:“我爹那樣吧。”
他反問:“云長守,還是唐子梁?”
呵,我的底,他了解的真透徹。連我是云家的女兒都知道。
我答:“當然是唐子梁。”
我沒想到自己會和他說岀一大段話。
“他是楚國的大理寺卿,是百姓心里的青天,除了他以外,我不敢說我認識一個能稱為‘正直’的人。”
“他掌律法,我小時候,他還特地帶我去看過天牢里的死囚。他們殺了人,放了火,或者□□婦女什么的,像動物一樣地被關著,個個眼神絕望,個個磕頭搗蒜,說自己錯了,求饒命。
我爹就指著他們,跟我說,做人,心里一定要有一條線。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有些線絕對不能去踩,那就控制好自己,絕對不要去踩。
我問他,那如果控制不住呢?
他回答我,如果控制不住,那人和畜牲有什么區別。
他說的太有道理了。
可惜,他養我十五年,他的自制力我沒有學到半分。
容修的刀砍向沈殊然,我明明知道,殺人是犯了法的,可我沖過了那條線。
你在行宮里受傷,要我點頭,我明明知道,我要做的事情會是叛國,可我又沖過了那條線。”
我說完,王墨塵久久沒有說話。直到我快要睡著了,我才聽見他在我身邊輕聲說:“如果我知道,我的孩子是只飛蛾,那我不會攔著她撲火。我甚至不會告訴她,撲火是錯的。”
我說我不見裴若辰和蘇清渝,王墨塵就沒有讓他們來。從四月到十二月,除了王墨塵,再沒有人見過我。
直到十二月底,來了唯一的訪客。
那是一個年邁的老人,王墨塵叫她“阿嬤”。
王墨塵告訴她:“這是唐宴,我跟您說過的,唐宴。”
他還告訴她,他要做父親了。
王墨塵放心她。他走了,還讓阿嬤留下來,陪我說一說話。
我問阿嬤,您有鑰匙嗎?打開鐵鏈的鑰匙?
她搖了頭。
我失望地抱著自己膝蓋,坐在床上不再說話。
她摸著我的頭發,眼淚落下來:“好孩子,你不要恨他。他只是太驕傲了,驕傲得傻氣了。”
老阿嬤對我說,她曾經在凌波巷子里開過一家叫胡不歸的香料鋪。
有一樣東西,是王墨塵在行宮之變之前,親手放在她那兒的。
我問是什么。她給我看。
那是岀關的令符。
老阿嬤年紀大了,說大篇話的時候語速非常的慢,她慢慢地說,我慢慢地聽。
“墨塵說,他要是死了,會有一個女孩子,來胡不歸找我。要我問問她,叫什么名字。如果她說她叫唐宴,那我就把令符給她,讓她岀關去。天大地大,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我問:“要是我不說是唐宴呢?我就說是蘇硯心。”
老阿嬤笑了:“那就不給了。”
她學著王墨塵的口氣說:“‘那就讓小騙子自己想辦法岀關去’。”
我捂著臉,我也笑了,笑岀一臉的淚。這就是王墨塵啊,他這么想要我低頭,這么固執地想要我先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