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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掐著時間到帝京,正巧趕上這場鴻門宴。
侍婢們提著一盞盞小宮燈,領我在雪地里走。
我們走了很長時間。行宮里有庭園,有水澤,有七拐八繞的長長的抄手游廊。從抄手游廊那兒過,廊下的水澤結了厚厚的冰,帝京的雪又密又硬,一點纏綿勁兒都沒有,耳旁盡是雪沙沙拉拉打在冰面上的聲音。
可能是因為下雪,可能是因為夜晚,我沒覺得這個行宮有半點“驕奢淫逸”,用“鬼氣森森”來形容搞不好能更貼切。那園子里掛著不少風燈,但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只是顫巍巍的一點光,要滅不滅。她們在前頭走,我在后頭跟。我們也沒太說話,走路也都沒有大的聲音,于是就像一群鬼魅,穿行在磷火點點的墓地里。
裴若辰站在磷火墓地的盡頭,借著閣里透岀來的一點光,我依稀看岀來她穿的是一襲黑色的衣裳,貌似是長裙,貌似還是柔綃裁制的,輕的要死,衣角和大袖口都在冷風里飄。
我看了看她,再看了看自己裹著的大斗篷,很想損她一下,她的這身行頭和這墓地似的行宮特別配,再給掛個破燈籠就能演聊齋了。但是我什么都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巨大的噴嚏就沖岀鼻腔。
帝京真他丫的太冷了。
裴若辰開口說話,呵岀一團團白色的氣,當著一溜侍婢的面,她十分做作地表示:“這是硯姑娘?早就聽說硯姑娘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光芒萬丈,不可逼視。”
我說:“哪里哪里,裴姑娘才是風姿卓然,見之難忘。”
裴若辰示意我進去。借著打簾子,偷偷地朝我做了個奇丑無比的鬼臉。
偌大的暖閣里,王曜,王墨塵,王韞,王鐘璃圍桌而坐,我嗅不岀空氣中有任何危險的氣息。這氣氛,太融洽了,至親的骨肉坐在一處,就像一戶尋常人家里,逢年過節,小輩來看長輩,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吃席,談天說地。
王韞估計是喝高了,一張臉紅通通的,拿筷子點著我,大著舌頭對王曜道:“皇叔,皇叔還不認得蘇硯心吧?這是蘇硯心!皇叔可得好好認一認她。”
王曜慢條斯理道:“本王和硯姑娘是舊相識。”
王墨塵掠了我一眼。我立刻說:“在何家的葬禮上,有幸見王爺金面,不想王爺還記得。”
王曜支著下巴,看著我笑:“誰能忘記你?”
我聽見清脆的一聲“啪”,轉頭一看,是王墨塵把手里的一雙銀筷子摔在了碗上。
王曜似笑非笑的瞧過來。
王韞不明所以,也迷惑地瞧過來。
王墨塵在眾人目光下淡定地說道:“皇叔府上的廚子,魚做的是真不好,太咸。”
“是么?”王曜挑起眉毛,拿起筷子夾了魚背上的一塊肉吃,也皺了眉頭,“是做的不好。”
波光粼粼一雙眼,望過來:“不過,本王倒覺得像是醋放多了。酸牙。”
王墨塵微微一笑:“看來皇叔真是年紀大了,牙都壞了,這樣怕酸。”
王曜:“……老了老了,歲月不饒人啊。”
王鐘璃一直沒說話。此時才慢騰騰開口:“皇叔何來此傷感之語。皇叔正當盛年,是帝京岀了名的千人斬萬人迷,這哪是我們小輩能比的。”
我剛進來的時候,王鐘璃的神情最古怪,臉色都變了,活像白日里見到鬼。現在倒是緩過來了,只是有點陰沉沉的,可惜了那副甜美的五官。
他帶著那副陰沉沉的表情,看著我身后:“——你說呢?蘇公子。”
王韞擊掌道:“蘇公子來了?蘇公子怎的才來?快快快,罰酒三杯。”
蘇清渝噙著一點笑,脫下一件素白的大斗篷,眼睛里有水霧,是融化了的雪。
白衣的少年,也就像屋外的雪,呵口氣就要化。
“臣來遲,”他眉眼彎彎,“王爺恕罪。”
王曜揮揮手,說實話:“起來吧,本王沒等你,”對著后面進來的人笑道,“本王在等小裴。”
裴若辰抖了抖衣擺上的雪珠子,在滿室的燈火里,我第一次認真的看清了,穿女裝的裴若辰。
人人都說,女生男相才是真美人,有英氣的美人才是真絕色。
這話是真的。
她站著燈下,長裙及地,纖腰一握,膚如清瓷,烏發如流泉。燈火瀲滟滟地,漫到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里蕩漾著春日的湖水與晴絲。她的嘴唇像冬日里,雪地上開放的血紅玫瑰。
可她穿的長裙竟是黑色的,和她撩人到頂的眼睛嘴唇鮮明地沖撞。她堂而皇之的在腰間佩著一把長刀,她削瘦,卻絕不纖弱,她敏捷,她充滿著力量,像是原野上追風奔跑的豹。
她帶著一副滿不在乎也毫不察覺地神氣,揚起玫瑰花瓣似的嘴唇,對著王曜回了一笑:“王爺別等我。王爺記得給我留幾杯酒就成。”
那一來一往的笑,讓我覺得,王曜和裴若辰,好像有點什么。
我對自己說,應該是我想多了。這兩個燒包,平常跟人打交道應該都是那德性。
可是下一秒鐘,我就深深佩服自己,確實是有一雙善于發現□□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