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然后中秋的那一天夜里,我聽到了馬蹄的聲音。
我打開門。
來的人玄衣墨發,有一雙很深的眼睛。
他在門外,衣上還有雨夜的氣息,雨打著芭蕉,雨打著梧桐,雨落在石板的路上,一滴滴,一聲聲。
我站在門口,忘了說話。
最后才想起來問:“殿下怎么來了?”
他笑道:“我想來你這兒看看雨。”
那天是中秋,天上卻沒有月亮。可他那一笑,卻清明如月光,照見扶汀夜雨,照見山河萬朵。
他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人,也沒有帶傘。帝京至扶汀,他策馬而來,衣衫盡濕,眼睛里有濛濛的水汽,卻說來這兒看雨。
他說:“阿硯,你瘦了。”
我問他:“你冷不冷?”
他愣了一下。
他雨夜前來,驚訝過后我是真的惶恐,扶汀濕冷,他被淋成落湯雞,以他那脾氣,料想也不會帶著衣裳來換,又不能穿我的。
——三殿下千金貴體,萬一傷了病了,我十個頭都不夠砍。
我趕快讓他進來,他倒是不急,晃晃悠悠地坐下來,濕答答的衣衫,在地上留著水漬,我看得著急,卻又不能強迫他脫外衫,只好滿屋子的找姜,想煮個姜湯給他喝,越急越是找不到。
他支著頭,笑我:“慌什么?”
我承認:“慌我脖子上這腦袋。”
他懶懶地說:“千怪萬怪也沒人敢怪你——是我自己愿意的!”
最后王墨塵倒底是把濕答答的外袍內衫都脫了,裹了個素色的床單在屋里走來走去,搭配那張萬年沒曬過太陽似的臉,墨玉般的頭發,有種莫名的玄幻感。
我才不會告訴他,他看起來活脫脫是男版的聶小倩。
男版聶小倩豎了個枕頭,靠坐在我床上,拍拍他旁邊的那塊地方:“過來。”
女版寧采臣躊躇了一下:“這……不太好吧?”
他反問我:“那你晚上想睡哪兒?”
我環顧四周,也是哦。
我總不能活生生站一個晚上。
我更不能叫王墨塵活生生站一個晚上。
王墨塵表情還特別坦蕩,特別理所當然,弄得我覺得自己是想多了。
況且我是真的很困,這幾天越睡越困,整個人像是要陷入冬眠的獸,隨時眼睛都能閉過去,深度昏迷。醒來的時候總懷疑自己哪天會睡死過去。
在王墨塵坦蕩的神色下,我掀開被子就躺下。眼睛還沒閉上,王墨塵就在拽我。
“起來起來。”王墨塵托著我后背,讓我坐起來,又迅速在我后背那兒豎了一個枕頭,燭光下盯著我臉看了又看,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只能由得他看。過了會兒,他嚴肅地下結論:“看看你,眼皮浮腫唇色發白四肢沉重神思倦怠,還睡,仔細睡岀毛病來!”
我忍住了一個哈欠:“王神醫,失敬失敬。”
“阿硯,睜眼,打起精神,我們說說話。”
我困到了極點,但是這位殿下此時談興大發,我能怎么辦?
就算他一時興起要岀門采蘑菇,我都得撐把傘陪著。
那天夜里,王墨塵成了個前所未有的話簍子。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跟我說話,我一閉眼他就把我搖醒,說的也都是他小時候的事,說他的母后,他那不靠譜的父皇,他的兩個哥哥,還有他的叔父。
直到燭火都熄滅了,他還在和我說話。說得我都害怕,我以為他病了,或者也是……回光返照?
阿彌陀佛,一念及此,我后背上的寒毛都豎起來了,下意識地摸索著,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你發燒了?”
王墨塵沒說話。
漆黑的雨夜里,借著院外一點點的燈火,不足以讓我完全看清他的臉,只曉得他慢慢靠過來了。
他涼涼的手扶住了我的后腦勺。下一刻,他側過頭來。
他的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
我們在咫尺之遙。他的鼻尖擦過我的,鼻息很輕,像羽毛一樣劃在我的鼻尖上,他的嘴唇近在咫尺,唇緣拂過我的,蜻蜓點水似的劃過。
發生了嗎?沒有,沒有。什么都沒有。
只是呼吸的氣流。
我像是被定住了,不能動彈,不能思考,只有心在重重地顫抖著,像是古琴的尾音,彈琴的手停下了,歌盡了,弦還在顫栗。
我的腦袋里,此刻只有一種凜冽又蒼白的氣息。
我想起落日,想起深淵,想起刀鋒,想起血光。
我想到生,想到死,想到未來的背叛和永訣。
所謂絕望,所謂纏綿。
“你才發燒了。”他輕聲地笑了。沙沙的,像窗外的雨聲。
遠方的鐘聲自雨夜里響起。
子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