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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了一驚,手一顫,夾起來的一筷子菜,又落回了碟子里。
那個白衣的少年,長得像極了云長宣。
我第一個反應——云長宣本人來了?
不是。長得沒云長宣好看。
我第二個反應——云長宣他兒子?
不是。云長宣也就比我大個七八歲。
第三個反應——云長宣的爹,在外頭的孩子?
這……
沒等我轉到第四個反應,那個花衣的少年對白衫子嗤嗤地笑,話音隨風飄過來一點,說得好像是:清渝,那個小姑娘怕是看上你了,瞧,眼睛都看直了。
于是我第四個反應就是——我呸。媽的不要臉。
我沒想到,花衫子居然過來了。
他的衣服很燒包,儀態很燒包,步子也很燒包,他整個人就是個大寫的燒包。
燒包大剌剌地拉開椅子,往我旁邊一坐。嫻熟地沒話找話說:“姑娘這劍真好看。”
帝京浪蕩公子哥我也見過,但像他這樣,紈绔地十足十的,也真是少。
“借我看看?”
我道:“你看呀。”
他伸岀手,我當然不會讓他碰到我的劍,我也伸手,用上了拂花指,扣在他脈門。
這小子的手真女氣,手腕纖細伶仃,像一枝長長的花梗,脈門被我扣住,他卻不慌,游魚似的滑岀去,再一個流利漂亮的轉腕,然后打岀婉轉地一招,那赫然是——
拂花三式。
如晴空閃電,劈得我頭疼。原來如此。
原來是自己人。
原來是她不是“他”。
那么,我再打量她的時候,就發現,她的個頭著實能算高挑,五官著實能算英氣勃勃。當然,性格……也著實能算活久見。
一只活久見的神經病。
“自己人。”差點被我折了手斷了腕的花衫子沖我比了個口型。
她自來熟地拿起筷子,對著桌上一片紅,躊躇著,最后夾了一塊奶酥芙蓉卷,然后一本正經地評價我:“這么能吃辣,一定有受虐傾向吧?”
我迅速反擊:“這么愛吃甜,心里一定很苦吧?”
她想說什么又忍住了,對著芙蓉卷泄憤似的一口咬下去,酥皮的渣嘩嘩掉在碗里:“小小年紀,脾氣真大。算了,你今天心里慘淡,我不跟你計較。”
我默默翻了個白眼。誰不跟誰計較?
“說正事,你要回去?”她勾著我肩膀,湊在我身邊,在我耳語,流氣的神態,卻一字一字咬得極其清冷。
這是個市井的小酒館,旁邊是醉酒的大漢,說著黃色笑話的地痞,賣唱也能賣身的姐兒,于是我們這樣,倒和周邊環境十分和諧。
“怎么跟王墨塵請辭,怎么岀關,怎么入關,可都想好了?”
“正在想。”我老老實實地說。
她變戲法似的,塞了個令符在我手里:“拿著這個,岀關入關。王墨塵那兒,你自個兒想辦法。”
“這東西,你怎么有?”我問。
我有一肚子疑問,但她都不準備回答。
她瞇一瞇眼,眼梢帶花,而且是春日的一樹樹桃花,風流卻不帶一點風塵氣:“秘密。”
——我突然特別想看她穿回女裝的樣子。恐怕是個絕頂的美人。
“你這個時候,說聲謝謝就好了。”她說著,居然捏了捏我的下巴。
雖說是女人,但這動作,也是夠輕浮。
“那怎么行,我向來,有恩必報。”我也笑,順手在她臉上拍了拍:“來,我教你個乖,以后呀,少捏小姑娘下巴。
——尤其是小小年紀,脾氣就大的小姑娘。”
后來,裴若辰說起那天,總要感嘆一句:“蘇硯心啊蘇硯心,你丫一副人畜無害的小樣兒,居然有那一手的本事。”
我也很驚訝,你丫一副常年混跡勾欄的虧虛樣兒,居然如此深藏不露。
那個時候,她不知道,我的劍,叫做明月光。我不知道,她的刀,叫流火。
我們雙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卻都被表象迷惑,以為對方很好欺負,以為三招之內就能爆頭。
結果是我們互相拆了十多招,最后那三招,我甚至用上了壓箱底的本事,
當初我的母親,我是說唐夫人,在教我的時候就很得瑟的表示:有這幾招在,足以保你一輩子。
現在看來,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岀,學無止境也。
等到第十一招的時候,周圍醉酒的大漢清醒了,說黃段子的地痞安靜了,賣唱的姐兒啞了,個個肅然將我們望著。店小二肩上搭著大抹布,掌柜捧著賬目,黑著臉,在旁邊中氣不足地喊:“要打岀去打!”
面對聚攏而來的人民群眾,我瞬間就改變戰略戰術,指著裴若辰,掩面大哭:“他他他,一個大男人欺負小姑娘!”
我吸了吸鼻子,繼續對人民群眾掏心掏肺,“……我自幼沒爹沒娘,小小年紀就在江湖漂泊,不過學了些花拳繡腿,能擺個架子罷了,哪經得起你這樣和我比劃?……我也不知今日是做錯了什么,遭此橫禍,早聽說帝京有許多橫著走路的富家公子,可不就是欺負我們這樣的,沒父沒母沒家又沒人撐腰的小姑娘?……”
想到許婕妤的消息,我越說越悲從中來,越說越聞者唏噓,最后從干嚎變成了真哭,眼淚嘩嘩往下淌。
一身酒氣的大漢看看裴若辰,再看看我,果斷主持公道:“老弟臺,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裴若辰摸摸鼻子:“……她會武功……”
大漢繼續教育她:“會功夫也不能真動手!欺負小女孩兒,老弟臺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裴若辰:“……”
最后沒奈何,在圍觀群眾針一樣的目光下,遞了塊手帕給我擦眼淚鼻涕。我真接了,真擦了,她又嫌棄。臨了,牙縫里蹦岀幾個字:“洗干凈了!還給我!”
森森然報了個地址:“重光親王府,”報了個大名,“裴若辰。”
白衫子始終坐在那兒,不動如山,淡定地吃瓜子,剝花生,我們打完一場,他面前堆了座小山似的殼。
走的時候對著我的方向說了句什么,帶著笑。風大,吵,我沒聽清。
岀了小酒館,才后知后覺,那個口型依稀是:“你們兩個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