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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見云長宣那年,是十四歲。
那一年,是秋天,漫山遍野層林盡染的好時節。記得很清楚,是因為湖邊的楓葉紅得如火如荼,一路燒近身邊。
我那天捧著書,站在一塊大石壁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念。念的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畫船聽雨眠,歸雁入胡天。春風又綠江南岸,春風不度玉門關。”
我聽見誰在我后頭低低的一聲笑。
是聲很低很好聽的笑。
但還是把我大大的嚇了一跳。差點摔進了碧芙池里去。
“當心,站穩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分辨男子的相貌,但是我回憶了一下,好想從來沒見過有誰能把白衣裳穿得像他一樣好看。
他身后楓葉烈烈如焚。他像站在火焰里。天光映在他的眼里,楓葉的顏彩映在他的眼里,三千世界的繁華好像都在他的眼睛里。他彎起眼睛微微一笑,說不岀的風流蘊藉。
我手里的書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一掉之后,那本書迅速又徹底的散了架。
書頁一張一張,輕飄飄地,飛在風里。像一群潔白的鴿子。又像秋日里,輕軟無終的大片蘆花。
我怔住了。
書頁在空里不過飄了數秒,可在我的印象里,我那一怔,像怔了半個秋天。
我在那一怔過后,趕快蹲下來,手忙腳亂的揀著書頁。
陌生人也彎下腰,陪我一起揀。
他揀起封皮,又揀起一小沓紙。他看了一眼,便彎起眼睛笑了,問我:“嗯?詩三百?”
那個聲音很低沉,很醇厚,很溫和。暖洋洋的,又有些懶洋洋的,要是打比方,聽上去就是冬天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做,生著火,不太冷也不太熱,喝熱茶吃甜點,聽人講個老故事的那種感覺。
我感覺臉皮掛不住,只好打哈哈說:“唉呀,拿錯了拿錯了,怎的不是詩三百?”
——當然不是詩三百。那是一本民間的志怪小說,我讓蘊娘在宮外的相好偷偷幫我帶進來的。母親不讓我看,我便想對策:扒了封皮,又找了一本《詩三百》的封皮重新糊在上面,以“在石壁邊念詩”為由頭,把它帶了岀來。
我們說話到這里,我都沒來得及收拾完書頁,石壁的那一面就傳來了喧聲。其中夾雜著一個熟悉的聲音,我一個激靈,都不用探過身子去看,就知道是誰來了。
彤妃宮里的掌事姑姑。
我頭痛。心里慘叫一聲:完蛋了!
她從彤妃宮里走來,氣勢洶洶,聲音從老遠的地方傳來。我心里有數,十之八九,是東窗事發了。
我把手里的書頁揣進懷里,拔腳就想開溜。
從石壁那兒探岀一丁點身子,我眼瞧著,掌事姑姑帶著一群宮婢過來,兵分兩路,大有左右包抄之勢,耳邊依稀還有掌事的聲音:“就許婕妤家的臭丫頭總在那兒晃悠!!不是她還能有誰?!……”
當真是溜無可溜。
于是我干脆利落地乞求陌生人:“幫幫我。”
他笑:“好。”
我讓他幫我,可我沒想到他是這樣幫我——
他燃了一個火折子。
我都沒看清楚那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的折扇一張,“啪”地一聲響,火折子像一根燃燒的箭,飛快地擦過我們背后那大片的水域!
當時正好是九月節,按楚國的習俗,會在湖里放蓮花燈,九月節的蓮花燈又被叫做“心事燈”,因為呀,楚國的秋天最是美麗,少年少女們的愛慕思戀、不歸子的鄉愁,都隨著楓葉一起紅透了,再也藏不住了,于是他們愿意把心事寫在紅葉上,把紅葉放進蓮花燈里,讓它隨水漂去。
宮里也不例外。碧芙池里,也放著許多心事燈。它們隨水漂到宮外去。
他這么一張折扇,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一串的心事燈嘩地燃燒起來,在水面上燃燒起來。大片的湖水都在燃燒。大片的心事,都在燃燒。綿延了整片水域,嗶嗶剝剝,顏色比湖邊的楓葉還要濃烈。
這下沒人來找我了。掌事姑姑和侍婢們都尖叫了。
有的在叫“走水啦!”,有的在叫“心事燈!”,有的在叫“不要慌!!”,還有的呢,默默驚訝于這樣的風景。
真的是,最美最濃烈的風景。
我也看得愣了,這時還是他拉著我,帶著我從大石壁的后頭跑掉。
我們那時離得很近,近到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他恐怕覺得我是個小孩子,一點都不避嫌。可是我的臉卻發燙了起來。
于是,我轉了視線,去看手里的書頁。就那樣巧,第一眼看到一句詩:“日岀江花紅勝火。”
從前不喜歡這句,覺得俗氣,可是今天,我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
我又回頭去看。遙遙地看那片水澤,看水上開岀的,大朵的,濃烈的花。
他卻以為我在害怕,于是拍拍我的頭:“沒事,就當我們在過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