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周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哦!先放著吧!”
“我可沒動啊!”弟弟強調了一句。
“知道了!你給我放好!丟了找你算賬!”
“對了,你讓我寄錢的那戶人家不在了,沒法寄了!”弟弟抱怨道,“棉紡小區拆遷了!”
“安置到哪了?”我問道。
“我哪知道啊!”
“哦!等我回去再說吧!”
“你做善事也不能死盯著一家啊——這都多少年了?”
“怎么了?”
“11棟101姓程的戶主到底跟咱家什么關系?”弟弟問我。
“要你煩?”
掛斷電話,我招呼駕駛部的船員準備起錨靠港了。
信號旗上一只黑色的烏鴉歪著脖子看著我,如同鑄鐵般巋然不動。
走進駕駛室,炮王正在調侃一個實習生。
實習生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上一個航次穿過臺灣海峽,他吐得夠嗆。
“咋樣?阿弟。”炮王問道。
“還行吧!”實習生苦笑道。
“暈慣就好了!我年輕時比你暈的厲害得多呢!苦膽都吐出來了!”
“啊?”實習生笑笑。
“干咱們這行苦哇——上輩子不是殺了和尚就是燒了廟!”炮王一臉苦相。
“不會吧?世界百分之八十的貨物是通過海運實現的,那都是咱們干的!”
“誰說的?”炮王問道。
“航海老師說的,他說沒有海員的貢獻,世界上一半的人會受凍,另一半人會挨餓。”
“我操!這你都信啊?跑船這么偉大,他怎么不跑船?在學校當什么老師啊!數字沒準兒是真的,可那是忽悠人的話。海運跟你有半毛錢的毛關系?說白了咱們就是一苦力!以前還湊活,現在這鳥工作性價比是越來越低嘍!你不會覺得自己很光榮吧?”
“那倒沒有。”
“女朋友談了吧?”炮王又問道。
“嗯!談了。”
“好好談!別跑嘍!”
“嗯!”實習生一臉迷茫。
“能早點下船就早點下船!干時間長了沒意思!”
“我簽了六年合同呢!”實習生笑道。
“毀約唄!干的時間長了想下都下不去嘍!這叫上船容易下船難!”
“有違約金呢!”
“違約金算逑啊!別糟蹋青春!”
“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外面的世界?”
“嗯!”
“腦殼兒進水了!除了海還是海!”
“說的也是!”實習生點點頭。
“你別誤導小年輕了!快點干活了!”我朝炮王喊道。
“曉得了!”炮王瞅著我笑笑。
他又和實習生耳語了兩句,走出駕駛室。
就在不久前,我的父親從主任科員的位子上光榮退休了。
他所在的單位也從經委改為經貿委以及后來的工信委,復雜詭異的單位名稱,鐵打不變的則是他的職務。他對我的期冀也早就由以前的出人頭地變為早點結婚生子了。
弟弟也工作好幾年了,他學的是經濟管理,現在是市中小企業局的一名科員,具體負責小微企業運行監測和民資招商工作。據說這個局和主任科員的工信委是一套班子,兩塊牌子。
這算不算一丘之貉?弟弟的頭兒喊局長還是主任啊?
我徹底困惑了。我常年飄在海上,哪搞得清那些部委辦局啊!
弟弟經常抱怨自己的工作,他過分糾結于那些虛無縹緲的數據指標,小微企業進規模舉步維艱,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任重道遠啊。他說當地企業家的投資欲望越來越差了,企二代好多都移民了——振興實體經濟就剩喊口號了!我側面打聽了一下大化廠的情況,弟弟說大小兩位焦總早就是美國公民了。
弟弟經常把自己的比作推著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在不斷重復、永無止境、徒勞無功的機關生涯中消耗殆盡了。我勸他跟我比比,我這長年累月海上漂著找誰說理去啊!跳海不成?
前幾年我去過一趟弟弟的單位,也沒什么事,就是想去看看他們的工作環境。一進電梯口我就看見兩排金光閃爍的宣傳標語——“企業貼心人,服務全天候”。
我問弟弟深更半夜也提供服務嗎?他撲哧笑了,說這哪能較真啊,半夜打電話叫騷擾!
我問弟弟什么時候弄個處長干干。他笑笑,說熬個主任科員就行了。我罵他沒追求,說他怎么跟老爸一樣?他又笑笑,說這年頭虛職才實在呢!
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我都被繞暈了。機關看來真是不好混啊!
弟弟倒是經常加班加點,聽說他們又要“沖刺四季度”了!
父親偶爾在電話一頭跟我嘮叨,后悔當初沒能親手把志愿表交到班主任手上,讓我橫插了一杠子。按照他的說法,我在市級機關混的話早就正科了,起碼是主任科員。
怎么又是主任科員?我們爺仨這輩子就栽在他媽的主任科員上了!
我在電話那頭笑笑,自己選擇的道路,跪著也要走下去。
他問我有沒有后悔過。我沉默無語,自己選擇的道路,冷暖自知。
夸張點說,窮極一生,我不過是為了不斷糾正一次沖動的“筆誤”而已。
當初那個山羊胡子老道還說我能當上駐外大使館的二把手呢!
根據國際海商法的官方解釋,商船就是流動的國土。
這么看來,算得可真準——大師啊!
痛定思痛,該做個了斷了。我覺得是時候跟海上生涯說再見了!
就此結束我的航海生涯,上岸結婚生子,謀條生路。
我不是什么亞哈船長,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那頭白鯨。混到三十多歲,你叫我怎么辦?
曾經有同行勸我去考引水員,我想想還是算了,從漂泊四海再到引航站迎來送往,還是在船上干,想想也夠了!索性干脆點,和這個行當一刀兩斷!
徹底做個了結吧!我也許應該以一場世俗的婚姻結束自己這種狀態,正如同我的父母一樣,在鍋碗瓢盆的家長里短中耗盡多余的精力。我可以像主任科員那樣,醉醺醺地玩幾局摜蛋,在狐朋狗友虛情假意的豪言壯語中感受存在的意義。這看上去足夠了!
對人生規則的一知半解造成了我對現實的無知無解,十多年的航海生涯經歷告訴自己,世上絕沒有所謂天真的羅曼蒂克,貌似胸懷寬廣的大海隱藏著一顆暗流涌動的心——龍泉街下面就是條臭水溝。在枯燥和孤寂的空洞中,我更關心下船時到手的美金。無奈我辛辛苦苦積攢的那點美元越來越貶值了!怎么就不堅[挺呢?
我有必要重新學一門手藝。
陸地上那些寫字樓還招寫字的嗎?我練過龐中華,總不至于餓死吧?
開鎖配鑰匙?混了這么多年又跑到堂哥那里學手藝,丟不起這人啊!
開滴滴?就我這脾氣碰到態度不好的乘客還不把人家揍了?
回鄉下種草莓?估計還沒長熟就被我吃光了!
當主播吧?我笨嘴拙舌跟人家聊些什么呢!
到晉江上寫小說還來得及吧?我在海上自學了《當代文學史》、《詩學》、《古典敘事學》、《修辭學》、《博爾赫斯的面孔》和呂叔湘的《現代漢語詞典》,我像吃中藥丸子一樣耐著性子讀了《追憶逝水年華》、《百年孤獨》、《尤利西斯》、《2666》和《白鯨》,我還研究過一陣子尤金˙奧尼爾的戲劇呢!
這點文學儲備,相當于中文專科吧?
本來想參加南大中文系自學考試的,可每次考試我都在海上啊!
我在集團《遠洋采風》上發表過不少豆腐塊,還拿過幾百塊的稿費呢!
我像所有文學青年一樣踟躕、氣餒,疑慮重重卻又躍躍欲試。
我像文學肌無力患者那樣反復嘗試去舉輕若重。所有謀虛逐妄的幻覺如泡如影,繆斯親手栽植的蠱毒蠢蠢欲動——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在做著她的夢!
黎明前的駕駛室漆黑一片,已經泛白的海平線就像一把碩大無比出鞘的刀子。銳利的刀鋒割破現實的喉嚨,海水泛起陣陣猩紅——太陽照常升起來了。凌晨四點最狂妄的幻覺被早上八點最地道的太陽曬得魂飛魄散,炙熱無比的巖漿墜入冰山浮現的大西洋,熱卓的硝煙透著一股子柴油味兒!
——好像有點晚了!
正當我磨刀霍霍、躊躇滿志準備到文學圈闖一闖時,卻在不經意間瞥見其中的巨變——聽說好多網絡小說都上千萬字了!我快速滾動鼠標瀏覽著那些大大小小的文學網站,一人多號的作者像在岸邊擱淺的過江之鯽浮尸遍野。
就像一個信息閉塞的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發明了節能燈泡,正準備投放市場大賺一筆時,卻發現滿大街都是LED了!還叫人怎么活?我在給小說起名字的時候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叫什么好呢?《隱形校花我來了》、《那臭小子快跑》、《我的極品女同桌》還是《重生1996》?
題材好像有點冷啊,不會一上來就直接撲街吧?
唉!算了算了!上岸之前自說自話地回憶一把所謂青春總不為過吧?
我還剩些什么?牽強附會的張冠李戴衍伸為一廂情愿的移花接木,干些拆東墻補西墻的勾當,處以掩人耳目的踏雪無痕,這些欺世盜名的文學招數夠矯情了!
我何曾不想玩一把純文學?
上面那些長篇累牘的文字也真夠虛偽的!談何真實?又何談真誠?
那不過是一張照片、一個笑臉、一次暗戀、一句流言甚至一聲問候在我虛無空洞的腦海里發酵變異而已!它們像轉基因大豆那樣壓榨出最廉價的色拉油。高中班主任對我的評語是沉默寡言,不善言辭!我只是教室后排習慣于撐著腦袋發呆、沉溺于自己的幻想的那個不起眼的男生罷了!誰還會想起我?就像牽強附會地去回憶夏日午后一堂昏昏欲睡的數學課,誰還會記得它的內容?
我還要表達什么?
如同在皎潔的月光下去凝視一張臉,除了輪廓清晰可辨,隱埋在月霾之下的表情讓人難以撲捉。我在夜間航行時瞭望著無邊無際漆黑的大海,廣袤無垠的海水讓我陷入不可預知的絕望。我在描摹人物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各種抽象的線條難以匯聚成一副栩栩如生的臉龐。
我嘗試用寫實的手段去竭力還原本相,卻發現個中情節根本就經不起推敲:我壓根就沒去X大!我又怎么可能給那個大屁股女人來上一腳?來薇所在部隊駐地和X大根本就不在同一城市,它們隸屬同一省份罷了!俞藍那幾天究竟去了哪里,我根本就無從所知。
種種破綻紛至沓來,誤入史翰老師宿舍的那段描寫完全是移花接木,那不是我的船員宿舍嗎?纏繞著麻繩的海軍錨像電視劇里的穿幫鏡頭一樣暴露無遺。
言之鑿鑿的現實主義完全蛻變為居心叵測的意識流,瀟灑哥為人耿直、教風嚴謹,我完全是用數學恐懼癥患者慣有的眼神去揣度一名人民教師的正當行為。
描摹人物命運時我犯了就輕避重的毛病,最血淋淋支離破碎的現實被我強行加塞到自己的夢里。
諸如此類,我就不一一列舉了!
這些情節過于突兀了。我在制造沖突和懸念時明顯火候過大了,過度敘述的部分像烤焦了的法國面包那樣觸目驚心。我在重新定義寫作要領時摔了個狗啃屎!
我一度想用最鋒利的刀子把它們砍掉,卻發現那些文字像千年老柏上的樹疙瘩一樣堅不可摧。
怎么辦?傷筋動骨亦或將錯就錯?我還是向傳統意義上的啟程轉折妥協一把吧!
平淡無奇被賦予驚心動魄,道聽途說被冠以確鑿卓卓,如同校史館照片上那個微笑的女孩,她不過是成千上萬、形[形[色[色畢業生中一次帶有強烈主觀色彩的抽象描摹罷了——根本就沒有那張照片!將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重新排列組合,能否拼湊出一幅乏善可陳的照片?那些塵封的記憶像瘋狂的枝蔓在我腦海里伸展、繁衍,面目全非的立體形象完全遮蓋了呆板無奇的平面印象。
我別有用心地編造了一個故事,牽強附會的描摹并不能避免文字上的放縱流俗。我沉溺在那些不著邊際的虛構里難以自拔。這些文字究竟算什么?她們兩個拉長的影子構成一副細腳斑駁的圓規,刺啦啦輕而易舉地劃破自己仿佛劣質草紙的青春。
難道任何一部庸俗的作品都是拔高了的自傳?難道寂寞的航海生涯錘煉了我的想象力?
想象力又不是生產力,這些虛構可真夠扯淡的!
——唉!
虛構就虛構吧!我寫的也許就是一坨屎——拉出來痛快點!權當是對一段歲月的緬懷。
扯得有點遠了,言歸正傳吧!
我將竭力避免破綻,認真把故事講完——就不搞什么“番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