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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會兒,趕在BOSS收志愿表之前在提前批次填上了J大以及航海技術的專業代碼。
“這兒子真白!”我用手指撥了一下白玫老師推車里嬰兒的臉蛋。
“是丫頭!”白玫老師朝我笑了笑。
“你啥眼神啊!”一旁的劉高斯被我逗樂了。
我尷尬地朝白玫老師笑笑,卻赫然發現她幾乎沒有眉毛。
就像光禿禿掉了花瓣的花骨朵,那張微笑的臉啞然失色。
我以前怎么沒有發現?她本就如此亦或事過境遷我看人的角度發生了變化?我百思不得其解。人不能跨入同一條河流,我看到的也絕非同一張臉。
“你們倆考得怎么樣啊?”白玫老師問道。
“你考得怎么樣?我就別提了!”劉高斯撓了撓頭瞅著我說。
“還行吧!化學幾道大題全做對了!”
我朝白玫老師笑笑,她顴骨上的一塊黃斑讓我感到痛心疾首。
就像一只沒有刷干凈的透明燒杯,它呈現為令人撓頭的斑駁累累。
我注意到她微笑時眼角堆積的魚尾紋,我一下子聯想到那張難以撫平充滿褶皺的作文紙。
“你們都報的哪?”她問道。
“我報的省師范,他是省經貿!我還有個保底的,市高專!”劉高斯笑著回答道。
劉高斯并不知道我已經修改了高考志愿,他還跟我約好開學后一起去報道呢!
“都不錯!”白玫老師朝我們笑笑。
“我沒準要復讀呢!沒底兒啊!我爸給我起的這名也不好!”劉高斯搖搖頭。
“怎么了?”白玫老師問道。
“高斯——高四!你們瞧這名起的!”
“你可真能聯想!”我笑了起來。
“你們都報的什么專業?”白玫老師問道。
“我報的中文,他是財會。”劉高斯說道。
“不錯!不錯!祝你們好運吧!”白玫老師準備推車離去。
“白玫老師,等一下!”我叫住她。
“怎么了?”她微笑著扭過頭看著我。
“還有個問題想問您呢!”
“考試都結束了還問問題!真是好學生!”劉高斯插了一句笑道。
“哪跟哪啊!校史館是不是有您一張照片啊?”我直接問道。
“照片?我的?”
“你的!”
“怎么會有我的照片?你肯定看錯了!”她予以否定。
“哦!”
“那我走了啊!再見!”她推著女兒朝成材林慢慢晃去。
校史館照片上那個女孩被一個水桶腰的形象完全覆蓋了,“美麗化學”四個雋永的字被冗長的矩陣所取代,我眼睜睜看著她手里的試管摔得粉碎。玻璃渣子像受到磁場控制的鐵屑那樣勾勒出乏善可陳的形象。我嘆了口氣,和劉高斯繼續朝前晃蕩著,我們像參觀戰役結束后狼煙遍地的沙場那樣打量著這所學校。
談不上面目全非,暑假的校園看上去就像一個胡子拉碴的男生,地上的磚頭縫已經滲出雜草,成排的矮冬青已經參差不齊。花圃里的分子式模型已經銹跡斑斑,原子球部的漆皮像干涸的土地皸裂開來,暗黃色的銹痕沿著分子鍵延伸。榮譽窗里的招生簡章歷經風吹日曬已經逐漸褪色,它們像隔年的掛歷那樣講述著昨天的故事。教學樓空無一人,空蕩蕩的教室就像癟掉的泄了氣的皮球,那些排在護欄前聊天的影子在我腦海閃了一下便惚然消失。
貝多芬畫像上布滿灰塵,他臉頰的巴伐利亞高原紅已然變成印第安人的沙漠黃。
他犀利的目光穿透玻璃,如同烈日睥睨遮擋它的烏云。
“你那二八杠還要啊?”劉高斯問道。
“怎么不要?我騎什么啊?跟我一塊去吧,就在車棚里!”
“買個山地得了!”
“我爸也得肯啊!”我嘆了口氣。
“你考上大學的話他還不買啊?”
“估計夠嗆,我去上大學還騎什么自行車啊!”我說道。
“可以留給你弟弟騎啊!”
“操,又便宜他了!”
“那不是史老師的摩托車嘛!怎么沒騎走啊?”劉高斯指著那臺鈴木王問道。
“高考前就在這了!一直沒動!”
“我操,車胎都癟了!”
“應該好多天沒騎了!”我說道。
“前幾天我還看見他回學校搬東西呢!”
“他不住學校了?”我問道。
“學校進了新教師,他騰宿舍呢!他關系好像剛調走。”
“民辦中學工資夠高的!鈴木王都不要了!”我說道。
“怎么可能?聽我爸說他正準備考試呢!市委辦招文字秘書呢!”
“哦!”
“去青年公寓轉轉吧?”劉高斯建議道。
“有什么好轉的?”
“新進的老師可是省師大的,聽說很漂亮。我們算校友呢!”
“拉倒吧,你還沒考上呢!”我笑道。
“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啊!”
“好,去去去!”
“還有套呢!”劉高斯喊了一嗓子,樓道里的回音低沉壓抑。
“你小點聲!”我抱怨道。
史翰老師的宿舍開著門,樓道里空無一人,我們在他宿舍門口發現一排避孕套。
就像一排上好子彈的彈夾,它似乎在等著屬于它的那桿槍。
“誰扔的啊?”劉高斯撿起來彈掉上面的灰。
“我看看!‘計劃內’的!”
“計劃內?”劉高斯問道。
“這你都不知道?行話!計生委發的都叫‘計劃內’!”
“噢!”劉高斯恍然大悟。
“都是雜牌貨!”
“誰扔的啊?”
“搬家時掉的吧!你準備用啊?”我笑道。
“去!”劉高斯把它們拋至半空踢了一腳,這些套打著跟斗飛到窗臺上。
“這些都不要了!”我驚呼一聲快步沖進房間。
陽光斜射入空蕩蕩的房間,塵埃亂舞。史老師的那些手稿像經歷了一場戰役那樣孚尸遍野,幾本詩集混雜其中四散在房間里。
“《向往大海的魚》!”我撿起其中一頁,是一首《記憶抽屜》。
打開記憶抽屜
翻尋我自己
時光老人無情刀筆
刻出額頭痕跡
玫瑰花凋謝了
那是生命的遺棄
仿佛聽見召喚
那是命運的引力
往事往矣
只是有些悲戚
那癡情的夢
如今已經扭曲
我試圖掙脫這樊籬
卻失去了自己
而今我一無所剩
僅存點點回憶
——《記憶抽屜》
就像這首《記憶抽屜》,我竭盡所能終究鎖不住流年似水,所有塵封的記憶像陽光下的塵埃雜亂無序。有關史翰老師的記憶到此戛然而止,那個從煙囪上跳下的身影如露如電、如夢如幻。
“走吧!”劉高斯照著其中一沓飛起一腳。
“別踢!”我阻止了劉高斯,彎下腰撿拾那些書和手稿。
“準備賣破爛啊!”
“屁啊!我收藏了!”我示意劉高斯幫我一塊收拾。
“史翰老師都不要了,你當寶貝啊!”
“快撿吧!你還中文系的呢!我看像動物系的!”我催促道。
“哪有動物系啊!”劉高斯一邊撿一邊嘟囔道。
“沒說你牲畜系就不錯了!”
“咱們怎么整的跟整理遺物似的?”
“呸!瞎說八道!”
“你不會想拿去發表吧?”劉高斯問。
“這主意不錯!”
“沒準能弄點稿費呢!這算不算剽竊?”
“也得碰到你這種識貨的啊!”我刺了劉高斯一句。
“嘿嘿!關我鳥事啊!等會兒請我擼串就行了!”
“我說是你是動物系的吧!就知道吃!這還不小意思!也該我請了!”
“八公洞露天燒烤怎么樣?”
“你說哪就哪里!等會兒這些東西先放你那吧!”
“放我那干嘛!我又不要!你拿回家成了!”
“我那不方便。”我解釋道。
“有什么不方便的?還沒地方放了?”
“真沒地方放!你家就兩步路,先放你家車棚里!我以后來拿。”我建議道。
“我家車棚里全是蜂窩煤啊!”
“還去不去八公洞?”
“放我那!放我那!丟了可別怪我!”劉高斯捧著一摞書稿躥了出去。
我環顧了一下房間,還是把掉在窗臺上的那排“計劃內”揣進了褲兜。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花中。
數年后,按照產業集中集聚集約發展的“三集”思路,新一屆市領導班子拍板將花中搬到了地廣人稀的生態新城,老校區原址上誕生了本市有史以來單體投資最大的生物柴油項目。校辦公樓成了唯一保留下來可供感懷的建筑,樓體被重新涂成淡綠色,樓頂上矗立起“綠色化工產業園管委會”高大的黑體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