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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曾和我結過梁子的男生與我緊緊相擁,他推心置腹,說了很多肝膽相照的話。我毫不懷疑他的真誠,盡管他酒后口齒不清、言語含糊。那些不愉快的往事瞬間消失了,就連最卑微的芥蒂都不復存在,好像它們根本就不曾發生過。沒一會兒,他跑到廁所里嘔吐起來。
也許我們應該重新認識一番,逐一自我介紹似乎更能觸及塵封的記憶,這比反復念叨那些陳年舊谷子的往事更切合實際。
我在那些勾肩搭背的身影中試圖尋找她,卻看到幾個身材臃腫的娘們兒。
這反倒讓我釋然。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張照片上,它和重疊的記憶形成電影里的交叉蒙太奇,這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我試圖從記憶中抹掉那次聚會留下的種種印象,并竭力避免讓現實已經截然巨變的人物與照片上的角色重疊。盡管這看起來荒唐而毫無意義。
也許我壓根兒就不該參加什么聚會,別有用心的故地重游總會破壞情有獨鐘的初衷,就像拼湊一片打碎的玻璃,時間剝離出的記憶碎片,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嘲弄著我。
我嘗試尋覓一絲溫存的慰藉,卻發現物是人非后的面目全非。
假惺惺地去感懷一堆風干的甘蔗渣,又豈能勾起一絲唇齒間甘甜的回憶?
照片背面是老師和同學們的姓名,那是一張類似化學元素周期表的漢字矩陣,每個人的名字都定格在屬于它的位置。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正兒八經的三個楷體,它們像花園中學校史館鎏金的校訓那樣煞有其事。
校訓具體的內容我早就忘了,牽強附會勉以激勵的辭藻千篇一律,而其內容和我的名字一樣,屬于終究會被遺忘的平淡無奇的詞匯。
我能記住的,是入學參觀校史館時看到的那張楚楚動人的臉。
我尾隨人群走進教學樓后面那棟不起眼的青磚平房,啞紅色的門匾上是“校史館”三個遒勁的隸書,狹窄的活頁門紅漆斑駁,它們像兩片貧血的嘴唇不斷哈出酸腐的霉潮味兒。我尾隨新入學的同學們跨進那扇門,迎面墻上寫著彼此交錯的兩行字:“今天你以花中為榮,明天花中以你為榮”。
校史館陳列著不少舊物件,那些老照片、發黃的講義以及各種榮譽獎章、證書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了。花中極其討巧地將其歷史追溯到解放前的某所私塾,并把曾經在這所私塾讀過一年半載的前國家化工部部長作為早期涌現出的杰出校友之一。校史館墻上掛著這位著名校友的照片,黑白照片因過分放大而顯得游離失真。嚴格來說,一臉的馬賽克。我懷疑照片在掃描時發生了扭曲,他的臉變為曲面鏡里扭曲的影像,儼然一副豬腰子臉。
陳列柜里擺放著前任女校長的眼鏡,瓶底般厚重的兩片呈現為暗黃色的漩渦。這位名叫孫芬芳的女校長終身未婚并把畢生的精力全部獻給了花中,為了紀念她,學校食堂前面的小廣場被命名為芬芳廣場。
幾十張七八十年代的黑白畢業合影呈現為氣勢磅礴的矩陣,這些照片上第一排席地而坐的女生全部左腿屈膝,右腿側向前方,整齊劃一的腿部造型形成循規蹈矩的“log”。
我試圖在那些黑白照片里尋找我的父親,卻發現他早已在黑白灰的明暗變化中泯然于眾了——就像在一堆五分硬幣中去辨識1955年的那枚,高度相似的千面一孔讓人感到絕望。
我的父親曾就讀于這所學校,他屬于“以花中為榮”的那種。
我母親常揶揄他,在經委干了二十年,還是一科員!
他糾正道,是主任科員。
我沒能找到主任科員,邊看邊隨著緩緩向前的人群挪動腳步。
一個拐角后,墻上的照片由黑白轉斑斕,陡然出現色彩上的變化。靠近出口幽長的走廊上是近年考入名校的學生照片以及他們留給后來者的寄語。這些學長的風采定格在照片上,在射燈耀眼的金色下熠熠生輝。我并未過多留意什么寄語,任何豪言壯語并不比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來得更加生動。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她。
那是一雙善解人意卻咄咄逼人的眼。
她微揚著下吧,抿著嘴形成溫柔的笑。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她。
透過校史館那股霉潮味兒,我仿佛聞到一縷淡淡的幽香。
那些在我夢境中出現的情有獨鐘的種種形象交織重疊,投影到那張照片上。
她的眼神意味深長,黑色的眼眸形成深不可測的黑洞,瞬間將我吞噬。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我無法通過五官的排列組合去拼湊一張模棱兩可的臉,就像長時間盯著一個字看反倒會產生隔閡一樣,那些游離的記憶難覓其蹤。
我是如此鐘情于那張臉,以至于我根本沒去留意照片旁邊的文字,回過神我才想到,她叫什么名字?班主任在人群后面招呼大家結束后到操場上集中,我匆忙尾隨人群前行。
暮然回首,我試圖再看她一眼,卻看到跟在我后面的一個女生。
她朝我微笑,我報以微笑,極其短暫的目光交流。
我迅速扭過頭并試圖避免暴露自己已然赧紅的臉。
我不清楚這究竟源于那張照片還是她的莞爾一笑。
我嘗試去捕捉那個熟悉的微笑,時間卻過濾掉太多細節,在我腦海里能夠架構的各種情形如同莫奈的印象畫,一切記憶失去棱角并呈現為模糊的輪廓。
透過一只“熊貓”牌單筒望遠鏡,我站在宿舍窗口朝對面的瞭望,刺眼的陽光照射在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上,管窺一豹的浮想聯翩終究不得要領。縱使視線想有所滲入,也被玻璃窗明晃晃的反光所拒絕。有針對性的調整焦距有助于補償誤差并捕捉個中細節,鏡筒越過女生宿舍的屋頂,停留在大化廠那根高大粗壯的煙囪上。黃褐色的煙不斷升騰,衍伸至淡灰色的天際。
望遠鏡是“程序員”打掃衛生時在鐵皮柜和墻之間的夾縫里找到的,他邊調整焦距邊閉上一只眼朝窗外張望。
程序員和我是初中同班同學。他的綽號源于他嚴格執行既定計劃而風雨不動。他常年保持著睡覺前做眼保健操的習慣,即使眼睛得了麥粒腫。他屬于那種能在誘惑面前戛然而止的人,比如在電視劇劇情高|潮之時到了睡覺的時間,他也絕不會拖延半分鐘。主任科員經常拿他跟我作比較,他認為我成績一直處于中游就是受自制力所累。他正在培養上一年級的弟弟定時排便的習慣,據說時間長了會形成條件反射。
“給我看看!”劉高斯湊了過去。
“什么都看不到啊!”程序員打了個哈欠。
“給我!”屠勝豪奪過望遠鏡研究起來。
調試了幾下,屠勝豪一把甩給物理帝,嚷嚷道:“壞的!還是你研究吧!”
物理帝將鏡筒對準窗外,耐心地反復調整。
物理帝酷愛物理,據說他暑假時就已經自學到電磁學部分了。
“好了!好了!”物理帝興奮地喊道。
除了張戲猛,同宿舍的幾個男生輪番拿過望遠鏡朝對面望去。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望眼鏡就被劉高斯搶走了。
除了恍惚不清的墻體,我隱約看到幾個恍惚的藍色窗簾,窗簾背后的影影綽綽觸手可及。
晚上熄燈后,一列火車穿過花中和大化廠之間的鐵路急速駛過,寂靜的夜空被撕裂的氣流沖擊滌蕩,有節奏的振波傳至宿舍樓的地基,衍伸至樓體后消退湮滅。
起初,我常從睡夢中驚醒,世界末日地心下陷以及遠古地震龍的襲擊成為我揮之不去的夢魘,我會下意識地按照英語老師傳授的睡眠學習法回憶幾個單詞。當然,更多的時候我會在半睡半醒間冥想,自作多情地編制一段匪夷所思的情感糾葛等同于將人生的視角提高到哲學的高度。
“真夠吵的!什么味兒?”黑暗中屠勝豪嚷嚷了一句。
“花中選的這是什么地方啊!關著窗戶都能聞見味兒!”有人附和道。
“有的上就不錯了!”我冒了一句。
“你們聽說過‘拍火車’吧?”劉高斯躺在床上問道。
“什么‘拍火車’?”屠勝豪問。
“你們想聽吧?想聽我就說說!”劉高斯賣關子道。
“快說來聽聽啊!”大家頓時起了興致。
“聽了睡不著覺可別怪我啊!”劉高斯笑笑,“說來話長了!操場外面的那段鐵路上壓死過人呢!花中的學生,一男一女!”
“什么時候的事啊?”我問道。
“七八年前了吧!學校老一點的教師都曉得這事。倆人都是高三的,據說他們愛好攝影,到那去就是為了抓拍急速駛過的火車。結果就那樣了!”
“離遠點拍不就行了?”我問道。
“離遠點?他們趴在鐵軌上拍呢!”
“真的假的?這不是找死嗎?”我反駁道。
“反正我爸這么跟我講的,他那年就帶高三,他說那倆人學習還不錯呢!”劉高斯解釋道,“他們好像是‘一對兒’。”
“這望遠鏡不會就是他的吧?”張戲猛冷不丁問道。
“別吵了!班主任來查夜了!”黑暗中有人壓低聲音說道。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手電筒巨大的楔形光束透過小天窗射進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