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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坊間有戲言,"邢家有二虎,一為刑夫人,二為子清秋。"
邢清秋自打生下來就沒了爹,聽乳母講,先王爺是在沙場上戰死了。
八歲以前,清秋從不敢去問娘親任何關于爹的事。
爹長什么模樣,愛吃什么糕點,他全不知。
只因他曾親眼看見在他心里那個任何事情、任何時候都堅不可摧的娘,把自己關在房里抱著爹的衣裳、嚎啕大哭的模樣。
后來長大一些,娘親才對他說了爹的一些事。
說起爹的時候,娘親的眼睛充滿了小星星。
清秋覺得,那便是戲文中所說的愛情了吧。
娘親那個樣子,真的很美。
自記事起,清秋就知道娘親得管著一大家子人,是一家之主。
作為家主,事無巨細,娘親都要一一過目。因此經常腳不沾地的從雞鳴忙到就寢。
但就算再忙,曾榮兒也從沒有減少對清秋的關心。
好在小兒亦十分出息,四歲便熟讀了孫子兵法,到了八歲上,武藝已經非常杰出,狠狠壓下其他世族子弟好幾個頭。
清秋記得四歲的時候,娘親就帶他去了書院讀書。
每天十分鄭重的囑咐他,無論發生什么事,都不許在外人面前脫褲子。
雖然乖乖應了,清秋卻很納悶,我一個好好的男孩子,怎么會去做那人前脫褲子之類的無恥之事呢,娘親還把自己當三歲小兒嗎?
人世間最難抓住的莫過于光陰。轉眼間就過去了四年。
清秋八歲了。
回顧四年,清秋小公子不僅熟讀了各種兵書兵法,練就了不錯的武藝,還非常機智的物盡其用,憑借著前兩項,成為了敏同書院的一霸,人稱小白虎。
大家同學的爹娘雖都不是等閑之輩,但出來混,除了看老子,到底還是要憑自己的本事。就算是小小書院,也會分個三六九等。
處在一等的有三人。
景之敏善文,大家平時課業范本的來源,加上他又是皇帝的親侄子,于是沒人敢去開罪;陸杳如人緣好,得罪了他大家全看不過去,群起而毆之;
邢清秋嘛,清秋比較能打。他們即書院三霸。
原本他們三個是相互不搭腔的,可是有一天,他仨因了搶同一個座位的由頭,不打不相識。誰道三個孩童性格竟十分合拍,發展到最后,甚至私拜了把子,飯后課余經常一同玩。
恰有一陣清秋小姑家的女兒,也就是他的表姐,要出閣,嫁給北城大家-趙家的公子。
這原本倒關不到自邢王妃什么事,只管去吃個席就得了。可那趙公子卻是個死了親娘的,如此一來,整個趙公府上下沒一個能力家世都拿得出的的、可以出來主事的如夫人。
清秋的娘本來就被稱為京城的第一女家主,蝶玉又是自己的親侄女兒,是以小姑母一來請,母親便幫襯去了。
沒有主母的趙公府,表面上雖是安謐穩定,內里卻早已一團亂麻。邢王妃足足忙了一月有余,才理清了一些。
整天邢趙兩家來會穿梭,自己忙得不可開交,是以疏忽了對清秋的照看。
八歲的孩子,脫韁的野狗。
清秋再上進,本質也不過是個貪玩的稚子罷了。
好容易甩了一直跟著他的影衛哥哥,攛掇了他倆仁兄弟,便天天領著倆人東大街上閑逛、西鳥市里買鳥去了,總之光顧著荒唐玩樂,私停了背書習武。
婚事辦完了,老趙公感激的握著邢家主母的雙手。
邢王妃本想這回總能歇歇了,卻來了影衛,一股腦的通報給她這些天清秋怎么不學好的行蹤。
王妃氣的要炸,要你這影衛做什么!怎的不早來告訴我!
影衛也很委屈,他跟了夫人小公子許多年,看夫人累成那個樣子,他又怎么忍心去添堵。
本就很累了,清秋的不學無術真的涼了王妃的心。
是夜,邢清秋便被叫到了娘親的房里。看乳母的眼神兒,知道自己是躲不過挨打這一劫了。
打開門。娘親背對著他。
跪下!
清秋知道自己不對,什么都沒說,乖乖的便跪在了娘親的身后。
只見自個兒娘親,狠狠地轉過身來,手里拿著尺把長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向了邢清秋稚嫩的背上。
清秋被抽的迷糊了,心里竟生出了一絲絲恨意:
你憑什么這么對我!我連爹都沒有!我就玩了幾天…
話沒有說完他便停住了,因為方才那一仰脖他看見了娘親的臉。
娘親臉上全是淚,除了許久以前偷偷瞧見的那次,清秋還沒看見過娘這么傷心。
一時呆住了,心里的難受甚至蓋過了身上的疼。
娘親仿佛變成了水罐子。鞭子不停,淚也不停。
直到鞭子被打斷,娘親方才抽抽噎噎哭出了聲。
清秋這時當真后悔極了,恨自己不該不學無術,恨自己不該傷娘親的心,娘可是這個世界上對自己最好的人啊。
清秋怯怯的伸出小手,去拭娘親的淚。
娘,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表面剛強的女子這下再也忍不住了,她緊緊的抱住年幼的清秋,放生大哭了起開,仿佛要把這些年心里郁結的傷痛都哭出來。
待到哭夠了,她把清秋從地上抱了起來,仔仔細細的給清秋上了藥以后,告訴了他所有一切。
八歲以前,清秋以為自己是個男兒。
八歲以后,清秋知道了自己是個姑娘,卻還是只能當自己是個男兒。
哥哥們的早夭,父親的尸骨無存,姐姐的被迫遠嫁,母親的堅強隱忍…
清秋知道自己是時候,該扛起這個家了。
娘親的擔子太重,換我來挑好了。
過了那夜,邢王家的小霸王邢清秋,像是沒變,卻又像是完全成了另一個人。
不過大家都更喜歡清秋之后的樣子,平靜坦然卻重情重義,仿佛,他天生就該是這么個樣子。
十三歲時,清秋從書院結業,托了姑父的關系,去隨軍出征。
她拒絕了姑父的好意,執意從最下等的兵做起,匿了自己的身份,只裝作一個普通的平民,混跡在行伍之間。
從此邢王世子不見蹤影,軍營卻多了一個話不多、但人挺仗義的英氣少年。
天下大勢雖已定,邊境幾個小雀卻不肯安生,是以大仗沒有,小仗卻接連不斷。
邢清秋很快便憑著,自己祖輩都有的軍事頭腦,和卓越的戰斗能力,立了一次又一次的小軍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