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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柄青白玉骨扇原是陛下贈與殿下的生辰禮物,上頭的桃源畫乃是他親手所繪,只因缺了首題詩,終是不完整。他記得殿下一直將它帶在身邊,可從未題過詩,可這左上角的蠅頭小楷分明就是他的筆記。
“云水遙望,皓月當空。風景正好,歲月無憂。”
衛英雖是個粗人,不懂得吟詩作對,可跟在殿下身邊這么多年,耳濡目染,多少還是漲了點見識。單憑殿下的才學,怎會做出這么一首打油詩?
城外,青城山山腰處。
兩人騎于馬上,一白衣,一粉裙,望著城里通天的火光,不做聲。
靳琉不忍再看,轉頭卻見小包子低首沉默的模樣,嘆了口氣。平素那個活潑的小包子,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也是,對她而言,明明只是睡了一覺。可誰成想,醒來后疼愛她的哥哥與淑妃娘娘雙雙死于黨爭,自己的國家也亡了,至親的父皇更是跟著自刎于宮中。
南柯一夢,夢斷晉宮。
“走吧。”還沒等靳琉喊她,洛遙倒先駕馬走了,沒有一絲留戀。
身后是緋紅的火舌,渲染了半邊天,前面是微微泛魚肚白的青色天際。她一個人行走其間,看不出是恣意灑脫,還是悲慟悵然。
“你可還有什么話要說。”一路的沉默壓地靳琉有些不自在,再看那個小包子,面上竟無一絲波瀾,反倒害他擔了心。
“下蠱的,其實另有其人吧。”
忽的這么一句叫靳琉有些吃驚,眼中憂色漸斂,露出幾分異樣的光。心里不禁暗嘲了一番,還真是多慮了,這丫頭,確實是聰明,嘴角揚起道:“此話怎講?”
“我怎么會不知道?”洛遙依舊垂著眸,握著韁繩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真哥哥和淑娘娘,是不會做那種事的。”
“哈哈哈哈哈,你莫不是因著所謂的手足情,就敢斷定他們是清白的吧。”靳琉忍不住笑了幾聲,鄙夷之色難掩。
“是淮王,對吧。”
青白色的天光中陡然傾倒出大片色彩,翻滾于云端,粉白,緋紅,絳紫,暗金。。。交雜混錯,絢爛奪目。
“沒錯,蠱,是淮王下的。”金光緩緩鍍上了靳琉的臉,卻驅不散他面上的寒意,“段家兄妹,還有淮王,本就是相互扶持才擁有這無上榮光。可偏偏有人持寵而嬌,不愿再受控制,想要卸磨殺驢了。”
昂首望向天際,七彩霓霞退出,純金色赫然躍出。這人間最尊貴的顏色,永遠高高在上,睥睨群芳。甚至有人甘心付出一切代價,不擇手段只為能鍍上它的光澤。
“淮王自是不能容忍他這般狂妄不聽話,與其處處提防著一個隨時有可能叛變,不由自己控制的棋子,倒不如先下手為強。自己得不到的,必然是要親手毀去才安心。”這話從靳琉口中說出,倒是十分輕巧,像是跟友人敘述一件普通家常。
洛遙還是低著頭,細碎的劉海遮擋了大半神情。又是一場沉默,唯馬蹄踏地,發出的沉重聲響。
“所以他也就跟著淮王一起,推波助瀾,害死了真哥哥,還有淑娘娘。”蔥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甚至,還利用了我?”
身旁的白衣人不再作聲,沉默了片刻,良久才吁了口長氣,開口道:“沒錯,他,呵,他跟你,本就不是一路人。”
洛遙冷哼了一聲,鼻子有些泛酸,仰頭深吸了口氣,拼命眨了兩下眼。金烏已然躍上云端,燦爛一片,甚至有些扎眼。
“唉,有時候太過通透,對你來說并不是件好事,倒不如癡傻愚鈍一生來得痛快。”靳琉見她這般模樣,難得覺得心虛得緊,別過頭不再看她。
“你也莫要怨他,堂堂一個亓國皇子,竟要隱藏鋒芒才能茍活于世,也是可笑。積石如玉,列松如翠。君子才德,世無其二。”言至此處,就連靳琉都覺得有些心酸好笑,“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有權做一縷清風,自由徜徉于這天地間,無拘無束。”
迎著清晨第一抹陽光,二人終是走到了該分手的地境。風過腳下,攜來晨光中的清冽,讓人心神蕩漾。
“漫漫長路,各自珍重。”洛遙逆著光,沖著靳琉揚起一絲笑,許是釋懷,又亦或長恨。轉身躍馬揚鞭,向著金光渲染,清風送來的方向去了。
白衣人靜靜立在遠處,看著那抹粉色消失在長路盡頭,沉思良久,笑了笑,轉身向著那火光的源頭,昂首走去。
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殤!
是夜,焚了整一日的烈火,終于撲滅。城中的百姓仍是心有余悸,縮在家中,惶恐地祈禱著來日安康。
燈市街口,燈火皆暗。地上瓦礫雜物尚未徹底清理完全,漆黑的夜幕下,看著甚是凄涼。攬月樓前,木門吱呀作響,一個粉色人影左右顧盼兩三,閃身隱了去。
大堂內萬籟寂靜,只一根殘燭立于正中木桌上。火苗跳動,印出了旁邊靜坐喝茶的人。銀發垂地,反襯著燭光,白狐裘披在肩上,手中抱著鼎手爐。
“你回來啦。”他置下茶杯,回身對著來人微微一笑,細長的雙眼滿是柔色。
“師父!”小包子徑直撲倒他懷中,小雨點簌簌自杏眼中流下。
白衣人輕輕拍著她的腦袋,笑著寬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燭光明滅,雖微弱,依舊溫暖包裹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