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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寒意漸消，暑氣未至，最是舒爽。

洛遙靠在醫(yī)館門外的躺椅上，一把大蒲扇蓋在臉上，雙手枕在后腦勺處，優(yōu)哉游哉的打著盹。

師父常年云游在外，將這唯一的醫(yī)館交給自己打理，現(xiàn)下城里無病亦無災，就連館內(nèi)唯一的小幫手忍冬也回老家探病去了，洛遙這番倒也落了個逍遙。

醫(yī)館旁有一家茶樓，叫攬月樓，老板乃是師父的舊友龔叔。日日生意興隆，茶客滿座，最火爆的時候，就連小乞兒都會特地來門口討兩碗水喝，順帶腳偷聽兩嘴說書段子。

洛遙有時也會去蹭兩口茶水喝，當然這并不是因為她對品茶有興趣，至于樓內(nèi)那位張口閉口之乎者也的說書人百曉生，她就更沒興趣，她只是純粹的愛湊熱鬧，順便聽聽茶客們口中的八卦，在百曉生被茶客們擠兌到跳腳時跟著喝兩聲倒彩。

為什么一間茶樓的生意會好過酒館？這還不是因為當今的皇帝老兒。在這亂世之中要論治國領(lǐng)兵，晉王自是排不上位子，可要說哪國皇帝最喜音律，最好茶道，那就無人能出其右了。不僅如此，還引起了晉國全民飲茶的潮流，有權(quán)的無權(quán)的，有錢的沒錢的，老少婦孺，皆以飲茶為樂。雖有附庸風雅之嫌，但也未嘗不是樁美事。

“你聽說了嗎？昨夜城外青城山上發(fā)生的怪事。”

“你指的可是那場流星雨？”

。。。

兩位茶客聊著天從醫(yī)館門前經(jīng)過，邁進了茶樓的門檻，而他們口中的那件異事倒是一字不落的落入了假寐的洛遙耳中。她抽手掀起蒲扇的一角看了眼講話的人，仿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起身順了順衣服上的褶皺，伸了個懶腰也跟著他們摸進了茶樓。

茶樓里面的布置很簡單，一樓正中偏后設(shè)著座說書臺子，一張雕花屏風，前有一尺方臺案，上有一塊醒木。以臺子為中心，三面向外均擺滿了茶桌。二三樓為雅座，專為貴客準備，不僅清靜，還能清楚地看見說書臺上的一舉一動。樓里擺設(shè)的都是上等的瓷器，還掛有許多名人字畫，看著極其雅致。

此時茶樓剛剛開門迎客，賓客尚未滿座，早來的茶客早已揀好臺子周圍的好座坐下閑談起來。雜役們都拎著茶壺笑臉迎客，在幾桌間連軸轉(zhuǎn)著。

洛遙點著腳在人群中張望，終于找到了方才說話的二人。挑了個最不起眼的位子挨著他們坐下。

“有火球從天上掉下來了？”

“可不，那場流星雨放平時也不打緊，就是聽說有人見到一個大火球跟著一起砸到了山上。”

“所言當真，你可莫要框我。”

“天地良心，千真萬確呀。昨晚山上還閃著奇怪的紅光，甚是晃眼，山腳下的人都見著了。現(xiàn)下連衙門的人也上山調(diào)查去了。”

“這該不是什么兇兆吧，難不成又要打戰(zhàn)了？”

“打不打戰(zhàn)我不知道，但一點我敢肯定，準沒好事。”茶客為了強調(diào)，特地拖長加重了最后幾個字，還跟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另一位茶客托著下巴，眼珠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了一圈，似乎想到了什么，湊到同伴跟前壓低聲音：“難不成是因為咱那邪門的公主？”

“喲喲喲，這話可不能亂講呀。”伙伴連忙打主道，二人聲音越壓越低，耳尖如洛遙也很難聽清。

“遙遙來啦。”一碗茶水突然擺到她面前，嚇了她好一大跳，抬眼一瞧，眼前的這位身形精瘦，鷹鉤鼻，厚厚的眼皮顯得雙眼略小卻依舊神采奕奕，手中提著茶壺，面上掛著爽朗的笑，原是樓里的跑堂張小順。

洛遙一口氣喘勻，接過碗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說道：“你可嚇死我了。”

張小順接過碗續(xù)水，又好氣又好笑：“這是做了什么虧心事，竟嚇成了這樣。”

“我能做什么虧心事，無非就是偷個懶，來這蹭兩碗茶喝喝，”自打師父走后，洛遙便一直和茶樓里的人混在一起，吃住也在一處，跟張小順就更是親密得跟親兄妹一樣，“龔叔哪去了。”

“老板去杭州采買茶葉去了，現(xiàn)下正是采摘龍井的好時節(jié)，他親自盯著去了。”

“原來如此，那這幾日，你豈不是要忙死了。”

“呵，那倒不至于，只要你這個小祖宗不給我添麻煩我就謝天謝地啦。”張小順拖長話尾，看著洛遙那張還沒長開的包子臉，滿臉寫著無奈，“成天這么吊兒郎當?shù)茫娌慌履隳轻t(yī)館倒閉了？”

“這就不牢你擔心了，我那小破攤子倒不了。多虧城里沒有瘟疫，沒有大災，我這個江湖郎中才能落個清閑，也是件美事不是？”洛遙挑眉壞笑著說。

“真能找理由。”張小順連連搖頭，心中輕嘆，換做是別人家的女孩，二八年紀都應婚嫁，哪還至于靠著間醫(yī)館謀生，可憐洛遙這丫頭小小年紀就成了孤兒，雖有她師父收養(yǎng)但又一直放養(yǎng)，如果沒了左臉顴骨處的那塊淡紅胎記，她也還算是長得清秀，總不至于到現(xiàn)在這個年紀連個上門提親的也沒有。

眼看著臺上說書馬上就要開場了，臺子下茶客和樓里的雜役似乎起了什么沖突，張小順連忙跟洛遙道了個別，堆著笑跑了過去。

洛遙喝完了碗里的茶，豎耳聽了會那兩位茶客的對話。他們早就轉(zhuǎn)了話題，聊起了家常，她聽了會覺得無趣，就枕著手趴在桌上發(fā)起了呆。

茶客絡(luò)繹而來，很快就坐滿了整間茶樓，飲著茶吃著瓜果，等著百曉生上臺說書。

再說百曉生其人，一個落魄的窮書生，年年進京趕考卻屢屢落第，如今都是三十而立之年，卻還只是個酸秀才，連個舉人都中不了。不敢回家怕成為鄉(xiāng)親們的笑柄，只得委身于這茶樓里做個說書先生混口飯吃，攢點錢來好年繼續(xù)考試，只求有朝一日能高中榜首，衣錦還鄉(xiāng)。明明只會之乎者也迂腐得緊，考不上也實屬正常，偏偏心氣還高的很，從不拿正眼瞧人，覺得自己跟這些個庸俗之輩有著天壤之別，總有一天能飛黃騰達。

可店里的茶客偏愛以這為樂，看百曉生上臺開講就愛拿這個消遣他，問他什么時候中舉，好讓大伙跟著一起沾沾光。洛遙也不例外，她本無惡意，因和茶樓里的人都混得很熟，唯獨這個百曉生，對他們總是吹胡子瞪眼睛，冷嘲熱諷的，弄得她難受得緊，所以總愛找機會跟茶客們一起給他喝倒彩。

這不，臺下的各位都眼巴巴得等著他上臺，這位書生本事不大架子倒不小，抬著頭挺著胸，一手搖著折扇，一手捏著山羊胡子，慢悠悠上了臺子。

洛遙對他的說書表演并不感興趣，來來回回左不過就是那幾件英雄事跡，她閉著眼就能說出來，打著哈欠昏昏欲睡。

百曉生清了清嗓子，捋起衣袖把折扇別在腰間，醒木一拍便道：“話說景文二十三年，北燕軍南下，直逼亓國國都，數(shù)個邊陲小鎮(zhèn)皆已陷落，亓王暴怒，要求一月之內(nèi)必須全線擊退燕軍，國內(nèi)一眾武將都束手無策，一時間朝野飄搖，民心惶惶。就在此危難關(guān)頭，亓國年僅十六歲的九皇子晏蘇自請領(lǐng)兵親自上陣殺敵。想那北燕蠻人都是何許人也，個個以武為尊。。。”

又是這一套，亓國九皇子智退燕軍，一百六十八遍，聽得洛遙耳朵都生繭子了，哈欠越打越多，現(xiàn)下連眼皮子都要開始打架了。

“你說這個百曉生還能不能講點新鮮玩意，每次都來這一套，他也不怕把客人都說跑了。”

“他要是懂得變通呀，就不會到這把年紀了還只是個窮酸秀才啦。”

身后的兩位茶客又開始聊起來，洛遙聽到是與百曉生有關(guān)的話，瞬時又來了興致。

“不過說起這個亓國九皇子呀，我倒聽到了些有意思的秘聞。”

“哦？奇了，你倒是說來聽聽。”

茶客左右張望一會，湊到同伴面前說，“我聽說呀，這九皇子的生母是個九尾狐貍精。”

“此話當真。”同伴聽后有些驚愕，就連洛遙都覺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睡意頓消，也跟著湊近了些。

“千真萬確呀，前些時日我剛好去亓國走商，聽店里的伙計說的。聽說當年亓王去行宮圍獵，遇到了個絕色女子，便帶回宮封了妃還生下了個皇子。因?qū)櫣诹鶎m惹得皇后不高興了，在宮外尋了個道士，將這個妖女打回了原型，竟是個九尾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