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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的黎山縣很小,似乎兩條大馬路就能串起整座小縣城的格局。可就是這個只看過一次的小縣城,往后十幾年從未遺忘地一次次出現在她的夢里。
仍記得五月初的天氣,陽光溫熱而耀眼。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腳底被無數石子劃傷,豆大的汗珠潤濕了她臟亂的頭發。嘴唇因口渴而泛白起皮,她站在縣政府的門口,落魄地像個小乞丐。
抬頭看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只一眼就要落下淚來。她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連抬頭看看天都成了一種奢侈。
在那座散發著霉味的老房子里,她能想起的只有結著蜘蛛網的天花板和讓她戰栗的夜晚。
只是,這一切就要結束了。
“我叫從琛,走失時間為2001年7月13號……就讀于阜楊市育才小學四年級三班。爸爸叫從偉業,是阜楊市市長;媽媽叫阮芳,是阜楊大學文學系教授;哥哥叫從浙,是全國奧數第一名……大伯叫從偉國……是有名的商人。”
倚靠在流理臺上,從琛一字一句地重復著當年的話,左手手腕被右手扣得緊緊。每說一個字,心上就像被撒上一把鹽。愈合的傷口被無情地撕開,暴露在空氣之中。
“最后,我說……我說……求你……救救我。”
眼淚涌出眼眶,順著臉頰流下。她伸手抹去,冰涼的淚水滲進指縫,一絲絲都像沒有溫度的冰刃。
她的人生曾那樣圓滿,可所有的幸福,所有的快樂,在熟悉的那個十字路口戛然而止。
朦朧的淚眼中,她看見他走向他,聲音顫抖,他輕輕喚她,聽起來像是難受極了。
“阿琛……”
身子被他擁進懷里,她的額頭靠在他的肩頭,嗓音連不成一線,是支離破碎的絕望,“十歲……走丟的時候我十歲,我不知道那里是哪里……沒有爸爸媽媽,沒有從浙,什么也沒有。他讓我叫他們阿大,起初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后來才明白——那是爸爸。可不,不是的。他們不是……不是我的親人。”
破碎的記憶潮水般涌來,似要割碎她的神經。太殘忍,她強迫自己用要沾滿鮮血的雙手,將它們一點點拼湊起來。
她說得斷斷續續,因為太痛苦,每一點回憶都如車輪一般,攆過她脆弱的身軀。
她曾以為,這輩子,再也出不去了。
可這輩子,她不想讓它永遠埋葬在十歲那年。
淚水將他的T恤大片大片的打濕,抽噎讓她的大腦幾近缺氧。無數尖刀般鋒利的記憶,讓她在絕望中一次次被烈火焚心。
淚流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嚨嘶啞,直到失去力氣。她仍想說,就算再殘忍、再痛苦。她都忍了太久,現在迫切地需要找一個人傾訴。
連從浙都未曾聽過的細節,被她斷斷續續地說出。她靠著他,緊攥著他的衣擺,可就算快要失去意識,理智讓她依舊選擇性隱瞞。
空曠的大房子里,她能告訴他一切屬于她的過去。可即使坦白一切,她依舊無法正視被封藏在鐵箱里最丑陋的那一面。
她用盡力氣大哭一場,有些事,如果會給別人帶來更多的痛苦,那么就讓她一個人承受。
那是她的人生,破碎不堪的人生。
身子被放在柔軟的大床上,鼻息間是房間里特有的香氣。再沒有力氣說話,卷翹的睫毛沾著未干的水汽。
從眉間到側臉到耳邊,他的拇指憐惜地一一撫過,輕柔地拭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殘留的晶瑩。
薄被被扯過蓋在她的身上,刺眼的光線消失。隔著厚重的眼皮,只感覺到床頭溫柔的暖光。
鞋子摩擦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知道,他要走了。
憑著感覺她猝然伸手,抓住了他離去的手。
“留下來……陪我。”她的聲音嗚咽,像是一只搖尾乞憐的小貓。
他靜默,混亂疲憊的感受讓她分不清他的情緒。
將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他轉身走了出去。
就這樣走了,連門都不幫她帶上。
翻過身,她覺得累極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臉頰傳來溫熱的濕意。恍惚間,好像有人一點點用毛巾,替她抹去了所有哭過的痕跡。
房間很快又陷入死寂,剛剛短暫的一刻像是只出現在她的夢中。
浴室里傳來嗡嗡的動靜,像是吹風機的聲音。
又困又累,如同漂浮在半空中,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抓不住。
似乎又有腳步聲響起,她撐了撐眼皮,聽見咯噔一聲,是金屬撞擊床頭柜的聲音。
背后的床榻陷下去幾分,有人掀了被子躺進來,與她僅隔咫尺,連呼吸都清晰可聞。
陡然清醒三分,她翻身去看他,摸索的手卻被他握住。
“別動。”聲音溫和又克制,“睡吧。”
后知后覺的羞澀讓她面紅耳赤,她的確是糊涂到家了,竟不知羞恥地邀請他留下,留下來陪她。
遠處偶有悠長的車聲傳來,借著微弱的燈光,她看見他天成般的側臉落下淡淡的光影,闔著的雙眸讓她感覺他已沉沉睡去。
幾個月的時間,在她二十六年的人生里,是短暫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一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