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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之間,有什么東西值得談嗎。
江辭辭有點發(fā)笑,卻這樣平靜地想。
他砍下了她的右手,但她不能去怪他,因為他救了她。
畢竟他救了她。
江辭辭抬起了眼,雙目黑而暗沉:“什么事?”
她的問話像是暗夜里落入水中的薄紙,沒有激起任何浪花。靳巖剛沉默地站立著,沒有出聲,仿佛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她卻也沉默。
遠處有海浪的聲音,有月光的呼吸,有冷漠的天與地。
他們互相沉默了太久。江辭辭終于受不住這種無聲的煎熬,她看著靳巖剛的眼睛,木然道:
“你到底想說什么?”
“你的手——”
又一次異口同聲。
江辭辭深深吐出一口氣:“我的手,它很好。除了廢了之外,一切正常?!?
字字帶刺。仿佛不像她。
“除了這個之外,你如果沒有別的想說的,就走吧?!?
靳巖剛一下不錯眼地盯著她,許久,竟然點了點頭:“我確實,除此之外沒什么想說的。”
江辭辭握緊了拳頭,有點木然的惱火:“那你還待著干嘛,出去啊——”
“江辭辭?!?
他朝她走近,在床旁,一米遠的距離。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這個冷淡而捉摸不透的人用這種平靜的聲線念出她的名字,她依然不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就這樣,不堪一擊么?”
靳巖剛淡淡啟口,每一個字在夜風里被無限放大。
江辭辭死死盯著他:“不堪一擊?”
“對。不堪一擊?!彼匾曀哪抗猓骸皬囊婚_始,到現(xiàn)在。
“只知逞強,實則脆弱不堪。一遇到事情,便會被輕易擊潰?!?
他看向她的眼睛,黑而清澈,卻仿佛不再像初見那般毫無顧忌的明亮,他靜靜道:“只是如此。”
江辭辭沖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領(lǐng)。
身高差距太多,他甚至比她高出了兩個頭,她使力踮起腳尖才堪堪夠著他衣領(lǐng),江辭辭只有左手能用,便那樣死死揪緊他的領(lǐng)口,靳巖剛被她一陣猛推,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墻面,他低下了頭,看到江辭辭幾近通紅的雙眼。
“你憑什么這樣說我!”
她離他極近,幾乎算是貼至他身前,雙目也死死盯著他,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把滿心崩潰邊緣洶涌異常的情緒全數(shù)傾倒。
“你憑什么!憑什么砍下我的手!你憑什么這樣做!”她幾乎是用吼的音量:“我讓你殺了我的!我讓你下手的!你為什么不殺?你為什么不做?
“什么組織,什么選擇,什么活下來的概率——我統(tǒng)統(tǒng)都不管!我讓你下手了靳巖剛!我讓你殺了我的!你為什么不做!”
她狠狠掐住他的衣領(lǐng),雙目血紅一片:“你到底憑什么!憑什么!我要死要活那是我的事情!你憑什么為我決定!”
淚水來的如此突然,洶涌澎湃,無法止歇,江辭辭瞪大了眼睛,無數(shù)淚珠便從眼角悉悉索索滑落,砸向她伸出的左手,砸向他分明的鎖骨。
咸咸澀澀,不知所謂。
她的手從他的衣領(lǐng)處滑了下來,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悄聲無息地垂落。
“我明明讓你……殺了我的啊……”
如果那時候就死去,會不會好一點?
她不知道。沒有論據(jù)能去證明,沒有機會能去實踐。
可她想,大概是會輕松的。
因為她現(xiàn)在,覺得自己無比痛苦。
“江辭辭?!?
她全身的氣力都被這一通歇斯底里的叫喊所耗盡,人也快要落倒在地一般。靳巖剛伸出手,虛虛穩(wěn)穩(wěn)接住她。
下一秒,她被一股極大的力量猛地推倒。
力氣全無,重心不穩(wěn),她一頭栽倒在身后柔軟的床被上,抬起了頭,正上方是俯下了身的靳巖剛。
他把她壓倒在床,手按在她身側(cè)的被單上,伏低了身,罩下一大片濃重的陰影。
“那你就去死?!彼钌羁催M她的雙眼,一字一句道:“現(xiàn)在,結(jié)束?!?
“做得到么?”
江辭辭眨了眨眼。淚水沒有停下,從她頰側(cè)順落而下,沒入潔白的被單之間。
“做得到的話,現(xiàn)在就去。死亡是很簡單的事情,你也看了那么多的尸體,還用我解釋么?”
他的雙眼在黑夜里亮得逼人,距離太近,她能清楚感知到他每一個字的發(fā)音帶來前胸微微的鼓震。
她聽見他說:“江辭辭。死是很容易的,從前是,現(xiàn)在更是。”
對啊。如果她想結(jié)束,是很輕易的事情。
從前就很容易,現(xiàn)在這個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人死去的末世,更是容易。
活著有多艱難有多痛苦,死去就有多輕松有多簡單。
明明是如此。
明明該是如此。
靳巖剛的手落在她的眼旁,沒有任何意味的輕撫,轉(zhuǎn)瞬即逝:“你長著這雙眼睛,內(nèi)心里卻有一個弱小到不行的自己……你以為,你能憑借自己的好運氣走到什么時候?”
好運氣。
原來她一直都是好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