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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飄過，少女將青衫解下，包住戰場接回的軍裝，在榕樹下徒手刨出一個四方土坑將衣物仔細整理好放入而后輕拘幾把黃土蓋上，一捧一捧虔誠伴著豆大的淚滴連連落下，接著站起轉身對著榕樹疾行幾步，溪水此時突然湍急起來，似乎滿天血滴灑落。

好男兒為國捐軀，身消魂滅，烈女子為情而死，以血肉祭古榕，情生癡癡生怨，竟是于古榕內生出一絲精魂，畫面定格一株古榕半疏半密、半枯半榮的奇觀，仿佛那遙望情郎凱旋的心，盼他歸來時生機昂揚，怨他遲遲不歸的一念寸草不生。

“想他為了護這一部落安寧踏上不歸之路，日盼夜盼只盼回幾件殘破鎧甲和殘存的幾縷青絲，父老鄉親全然不念我情郎保家征戰如何辛苦，逼我嫁予其他寨子和親換更多便利，更有沒良心的嘴里說著什么反正守寡也沒人娶，倒不如嫁去那邊多克死幾個也算是為她情郎報仇。呵，所謂明大義舍家為國也不過換來的是茍且的膽小鬼更理所當然的利己私欲而已！”

哽咽的聲音繼續自樹眼內發出，滿目樹枝隨著語氣激昂擺動起來，猶如狂風亂作，就像傷心極了的老婆婆拄著拐杖敲打著地面，聲聲悲愴。

“想來我也是不長記性，見戰火連天的年歲，寨里門庭冷落，于心不忍動用妖靈護了這鷂子寨數百年來旱澇保收，這才換的一方人丁興旺。總算那輩里有些知恩圖報的族人立下家訓要后人尊我為神明不得妄動。往后日子倒也兩廂安好，我也權當當年痛失愛人、身消魂散是必經劫數。后世更有甚者，隨著這榕樹越發枝繁葉茂，后人不知從哪學來的怪門道，時常前來點幾個香火系二三紅繩，寄希望于這不斷開枝散葉的自然之力，祈求家人遠途平安、自身情路順遂。在我看來實在可笑，假如要是求神拜佛就能換得這些，當年阿哥又怎會有家難歸！本以為相安無事，沒想到今日竟然被不肖子孫差點害我肉身幾近被毀。”

“可若沒那幾抷香土，怕你也成不了今日氣候吧。”少女將一瞬傷神掩過，秋波流轉，起身來到樹下。輕拈樹下黃土語道。黑狐則是伸長了爪子與那長短不一的氣根較著勁。

想到那夜那幾個賊眉鼠眼、不知天高地厚的卑劣嘴臉，揮鏟提刀，不知借用什么手法定住了它的元神，毫無敬畏的加害種種暴行予它。古榕盡數將殘肢斷根直接送到了少女面前，創痕斑斑，一片狼藉。

“怕不是前世傷我、害我、慫恿我阿哥奔赴戰場的那些畜生轉世輪回成了這幫不肖子孫罷！不然怎么能對我做盡倒樹斷根，剝皮蝕骨的缺德事！還打算等我身死魂消之后借著這副肉身倒灌泥漿做那吸引外鄉看客的樹上旅館，招攬生意，若不是心思狠辣到這個地步，老身才懶得同那蠢山頭做那等傷天害理損我修為的齷齪事！”

見女孩不為所動，古榕轉動了樹身，更多縱橫交錯的殘害痕跡，不顯眼的地方都被剝下了好幾塊樹皮，樹眼內殘留著濃烈的化學氣味更是臭不可聞。扭過樹干，古榕一陣嘆息，又是幾片落葉凋零。

“也曾想過當晚結果這幫惡徒，可是就算滅了這幾個雜碎，也是徒勞，既然他們能想法子定住我的元神毀我肉身，現世崇尚追名逐利，人人貪婪入骨，對山川自然，毫無敬畏之心，沒有他們也會有別的阿貓阿狗做這等斷子絕孫的下賤勾當，只怕是這一山的妖靈也躲不過幾年。你這除妖師身份，若是被人發覺，也會被當作觀賞取樂的把戲抓去表演吧。”

少女遠眺山間裊裊炊煙的目光中，聽得末尾幾句突地閃過一絲涼意，眼簾微闔，緩緩道：“有所求必有所好，三日之內，我燕簡箋就讓那些個無法無天的雜碎知曉利害，斷了這一村人的念想。自然之法，向來天定人隨，能由幾個銅臭就改寫了不成。”

見少女已被說動為她復仇，古榕一身枝葉頓時收斂，作態猶如任人差遣的老媽媽，輕輕語道：“那便依你。”

黑狐聞之，搖身一變成一個黑色毛絨吊墜掛住少女胸前，少女翹首一招，先前匿在棺材內的乾坤袋倏然落至肩上。右手食中兩指，向著輕輕一彈，約莫丈把尺寸的楠木棺驟然縮小，纖指微揚，將這化作手指大小的棺材拋入乾坤袋內。

回眸甩出一道鎖仙繩，繞著古榕在地面依著樹冠的形狀在地上形成一個圈。鎖仙繩，既能鎖住這樹魅妖靈，令其不得再犯他人；亦能克制踏入這范圍內的凡人之舉，倘若意圖不善，輕者腳底流膿，重者魂鎖入土，待施法者前來才能得救。

古榕了然，枝葉微揚，似作別亦如頷首鳴謝。一聲喃喃低語從樹根處遠遠傳來：“姑娘姓名？”

少女回首，黑色毛茸茸的吊飾在紅衣間來回隨著嬌軀擺動，微微一笑，緩緩道來，“燕簡箋。”語罷，翻身錯步，身形如飛，片刻之間，便已掠過山溪，穿過密林。回首一望，來時淺淺溪水彎曲自西向東流去，千年古榕，盡管冠如華蓋，卻光華不再，挺立在彌勁的山風里與蜿蜒的溪流邊，落葉凋零。

朱唇微動，淺提一口真氣，倏然幾個起落，青絲飄散，伴隨一陣輕巧落地聲，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石板路橋出現眼前。“看來就是這兒了，練練，咱們這第一次離家這么遠除妖斬魔，可不能丟了祖師爺的臉！”燕簡箋暗自握了握拳，起身向那附近的村落走去。

周圍煞是清靜，只有輕輕的微風拂過作響，又是一片云霧向此吹來。一雙長腿明晃晃的招搖著青春的緊致和細滑，蒼白的嬌靨上，倏然飛起兩朵紅云，背上乾坤袋同雙肩背包無二，黑白相間的燕子紋路別具一格，不知內情的望去，好一個體態如柳、意氣風發的女學生！

還沒來得及細看層層青石板交疊而成的石板門樓篆刻的寨名是什么，一陣細雨淅淅瀝瀝應聲而下，少女眉頭微動，嘟囔著“還真是天無三日晴。”，隨即從背上背包里翻來搗去，“誒？我的小紅傘呢！明明從家里有帶啊。”

“忘在火車上了吧。”練練抬頭看著這不期而至的急雨，回答道。

“也許吧，也不知道老爸老媽在家怎么樣。”語罷，她看著左腕內深黃色的六芒星，沉默著望著滿天雨絲，陷入回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