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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靜姝告訴尹德妃,太子已經原諒了他們的兄妹倆,識時務者為俊杰,無論是以前還是楊文干,他們兄妹都一直為秦王鞍前馬后,可當他們遭疑被責時,秦王那兒竟然沒有一個人有過只言片語,他們早就死了心了,幸好太子不計前嫌,他們兄妹尤為感激,日后定思回報。
“靜姝知道,姐姐是太子的座上賓,日后我們都是為太子做事的,自家姐妹,還煩勞姐姐多加提點?!庇钗撵o姝說的極為謙恭誠懇。
“哼,你三言兩語就以為我信了?當我三歲小孩兒?”
宇文靜姝笑笑,就知道尹德妃不會信,遂讓貼身婢子把那幅寶塔圖拿了來,以示佐證。
尹德妃一見,果是李建成的手筆,一時愕然,心中想到:這宇文靜姝果然厲害,以前都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是怎么跟秦王搭上線的,那倒也罷了,可現在居然就在她的眼皮底下重新和太子搭上了線,如此神不知鬼不覺還真讓人害怕。以前李淵就曾說過她的才智比不上宇文靜姝,她還屢次狡辯,今日卻不得不信了,不免又有了幾分懼意,想來若不是李淵寵著她,她早就成了宇文靜姝的刀下之鬼了。
“以前太子仰仗我,可若她也投了太子,一百個我也比不上她一個,太子就不會那般看重我了吧?”尹德妃心里這樣想,便不由自主地向宇文靜姝投去了憎惡的眼神,但迅即又想到,她才智出眾又如何,李淵最離不開最放不下的還不是她們姐妹兩個,她宇文靜姝算哪個,不過是寂寞時的一個排遣罷了,念及此,尹德妃收起憤怒,繼而代之的是輕蔑。
“好哇,那真恭喜妹妹了,不過姐姐可要好心提醒你,陛下好久沒來你的臨湖殿了吧?哎,那也難怪,跟你在一起啊太拘束了,就跟木頭一樣,誰會樂意來呢?別傷心,這可是陛下的原話。這高枝呢不是誰想攀就能攀的,就算太子器重你又如何,到頭來要做什么還不是得靠姐姐我呀?放心,姐姐我一直很善良,最舍不得妹妹累著,一定一分羹也不分給你,別謝我!”
尹德妃從來就是個喜怒形于色的人,她心里什么想法怎么能瞞得過宇文靜姝。宇文靜姝也不跟她爭辯,反跟她說起李建成是如何稱贊李元嘉的,還說李建成總夸李元嘉聰敏多才,日后定成大器。
果然,宇文靜姝一提李元嘉,尹德妃就不淡定了。眾所周知,除了嫡子外,李元嘉是最得李淵歡心的,而且也是最好學最勤奮的,而相比之下尹德妃的兒子李元亨就處處不如了,這也是為什么李淵雖然不常臨幸宇文靜姝但一直喜愛宇文靜姝的原因之一,這李元嘉太討喜了,說李建成喜歡他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將來李淵百年之后,她們這些先帝嬪妃境遇如何全在自己的兒子是什么地位,而宇文靜姝的暗示分明就是告訴她,縱然現在她呼風喚雨,一旦將來太子即位真正吃香的還是她最討厭的人——宇文靜姝。
尹德妃的胸脯上下起伏,眼看就要爆發,可偏偏有婢子來向宇文靜姝稟報,說李元嘉非吵著要見她。無法,宇文靜姝只好暫時撇下尹德妃,暫時先行離去,言明稍后回來再敘姐妹之情。只是,宇文靜姝走的時候獨獨把那幅寶塔圖留了下來。
李元嘉是尹德妃心里的一根刺,只因李淵器重而不敢發作。此時她正因李元嘉而氣惱,偏偏又是李元嘉來攪事,這口氣她如何能咽下?是以,宇文靜姝走了以后,尹德妃不顧殿內其他婢子的阻攔,硬是拿起那幅寶塔圖,就勢拿起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叉”,還不解氣,還在旁邊寫上了“忘恩負義”四個字,仍憤懣難平,竟咬著牙,順手把畫狠狠地撕個粉碎,然而揚長而去,她才不管宇文靜姝會不會去告她的狀呢,就是告了也沒用。
在尹德妃看來,宇文靜姝是她的手下敗將,根本就沒有翻盤的機會,可李元嘉不同,隨便一個手指都能把她的兒子李元亨給比下去。這么多年她一直為李建成做了那么多事,可到頭來李建成賞識的居然是李元嘉而不是她的兒子李元亨!這口氣她不算到李建成頭上算誰頭上?那寶塔圖她越看越刺眼,還不如撕了干凈。
她走之后,宇文靜姝從暗處走了出來,把碎紙撿起來,交給宇文士及讓他送到弘義宮去。
“這……這能做什么?”宇文士及看著一堆碎紙,滿臉愕然。
宇文靜姝一笑:“請秦王找個人模仿太子的筆跡寫幾句纏綿示愛的話應該不難吧?”
“可是這都碎了呀?還有那四個字,怎么能自圓其說呢?”
“打情罵俏而已,無妨。重要的不是尹德妃做了什么寫了什么,而是太子送了什么寫了什么。碎了也不要緊,不是越有脾氣的越喜歡嗎?或許也是撕毀證據呢!”
宇文士及這才明白,暗暗稱贊妹子的機敏,直到今天在宇文靜姝的面前一想起那事,他還是佩服的很,只是無形中多了一些憂慮。
那件事后,尹德妃一直很氣惱,竟直接派人跟李建成攤了牌,問他怎么回事。為了穩住他,李建成和李元吉不得不又哄又騙,李元吉還特意把李元亨請到府上和他同吃同住,李建成也常常去親自教導,再加上張婕妤的從旁勸解,如此一番,尹德妃才消了氣,與東宮復信如初。
不過,李建成卻從這件事上更加篤定了宇文兄妹兩個是確確實實公然與他對立,一邊惱恨自己居然中了宇文士及這個小人的陷阱,一面又惱恨尹德妃的愚蠢。但他只道這是宇文兄妹倆想辦法離間他和尹德妃,而并未想到其他,只發誓,若有朝一日即了位,定不放過宇文兄妹兩個。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耳尖的宇文士及很及時的就聽到了風聲,他開始忐忑不安,今天終于坐不住了了才來找宇文靜姝,表面上是告訴宇文靜姝計劃順利,實際是想商量要不要想辦法修復下和太子的關系。
“不用。”誰知宇文靜姝直接反對,“三哥,從我們答應為秦王做事的第一天起,就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本身就是一次豪賭,只能選其一,搖擺不定反會死的更慘。誰都沒有退路了,我們必須全心全力幫助秦王得到那個至尊之位,他也必須得到,否則我們就只有魂歸黃泉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兩全其美,想要好好的活著就必須要做選擇,而且也必須始終如一。”
“可是,值得嗎?”
“不做怎么知道不值得?其實我也不是沒別的辦法,只是楊文干那件事之后我們很久沒和秦王他們好好聯系過了,這次我就是要利用這個機會告訴他們,我們兄妹依舊如故。既要構陷太子和尹德妃,無論如何總是要跟太子劃清界限的,我想,秦王妃想出這個主意想必也有幾分要試探的意思吧。”
其實宇文靜姝也明白,若是尹德妃能聰明一點兒,也未必會驚動太子。可她若不是那么蠢,要構陷,也得大費一番周章了,還未必就能成。萬事總有兩面,一半成一半敗。
宇文靜姝既無異議,宇文士及也就不再猶豫,更堅定的站在了李世民這一邊。
且說張亮無罪開釋的消息一傳來,李世民以及房玄齡諸人都很是松了一口氣,一面暗中傳信洛陽把秦叔寶和程知節召回來,一面把宇文靜姝送來的“證據”悄悄收好,既已事了便也暫時用不著了。
而長孫無忌則馬上趕到大牢,他雖在刑部任職,但此案他無審理之權,鄭善果又一直防著他,他連大牢的門都沒辦法靠近,只能在外面焦急地嘆著氣。
這下好了,張亮無罪開釋,一切回歸平靜。他急不可耐地奔向大牢,可一看到張亮整個人都僵了,這哪里還是一個人?他想到了張亮必會受重刑,可沒想到會是這么慘,更沒想到都這樣了張亮還是始終不松口,如此義士天下可還有第二?
“鄭尚書,嚴刑逼供?你就是這么審案的嗎?法,在于正也,你這分明是想隨意攀誣栽贓,豈是執法者所為?”長孫無忌眼里含著淚,厲聲責問。
“沒錯,法在于公正嚴明,來不得半點兒褻瀆。我承認或許我稱不上是賢人,但也懂得正身奉法。明人不說暗話,我是攀誣栽贓嗎?你敢說秦王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反心嗎?用刑于犯法者怎能算是攀誣栽贓?哎,我只可惜有負圣恩,不能撬開該撬的嘴,算你們幸運,但下次就未必了,好自為之!”
長孫無忌的厲聲責問鄭善果回答地義正辭嚴,可鄭善果的厲聲責問長孫無忌卻只能保持沉默。長孫無忌怒望了鄭善果幾眼,便命人抬了擔架過來,小心地張亮扶上去,抬著他回了弘義宮。
這時,李世民和房玄齡、杜如晦都在門口等著,他們都在想,不知張亮被折磨成了什么樣,這次能平安脫險全靠張亮的硬骨頭撐著,一定要好好謝他。
可是,他們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來,就在焦急難耐的時候,孤神慶跑來告訴李世民,說長孫無忌已經把張亮接回來了,只是走了后門,而且,孫思邈和張寶藏兩位大夫已經過去診治了。
“什么?居然走后門?誰允許他的?”李世民喊了一聲,立刻跑著去探望張亮,房玄齡和杜如晦也在后面緊緊跟著。
“大王留步!”門口,長孫無忌攔住了李世民,“大王,孫大夫和張大夫已經看過了,暫時性命無憂,只是需要靜養一些時候。大王您……還是不要進去的好,免得您看了生氣……”
長孫無忌言外之意就是暗示他們張亮已沒了人樣。李世民震驚了半晌,但還是要堅持進去探望,杜如晦腦子一轉,及時擋了過來,越說越急:“大王,我們在就好,您還是回避一下吧,現在您要是進去了,萬一張亮一激動,沒準還會影響傷勢呢。現在重要的是讓他安心靜養!能活著出來已經不易,大王可別再雪上加霜啊!”
“這……”杜如晦言之有理,李世民無法拒絕,便囑咐他們好生照料張亮,悻悻地離去。
而房內,孫思邈和張寶藏一邊給張亮醫治,一邊心里嘆道:想不到這世上還有這樣的硬漢,可悲、可憐、可敬、可嘆??!
曾經,當李世民獲悉李淵有易儲之意時,他心里也曾莫名地歡喜過,甚至充滿了感激,還想著日后定會善待大哥,尤其是李淵讓他主持恩科,他更是躊躇滿志,以為已無懸念,好幾次都忍不住想私下與房玄齡等人一起商議將來如何整治天下。
可誰知李淵竟屢次出爾反爾,即便李世民曾經無爭儲之心,可在這幾次的上上下下的折磨中,也定早已被激起了爭奪的念頭。
“這么出爾反爾,豈是人君之所為?”李世民既悲又怒又不解,他暗下決心,這么多人都跟著他一起被逼到了絕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若倒下他們也都會跟著倒下,這張亮就是個例子,不會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而他決不允許同樣的事再有第二次。既然不給,那他就自己去拿!
“玄齡,以前是我拖累你們了,要不是我一直猶豫不決我們也不會這么被動,我向你們致歉,但從今天起,我要告訴你們,我不會再猶豫了,這條路選擇了就不能回頭,我們一起去走,江山必得!”
聽到李世民的這句話,房玄齡他們幾人都熱淚盈眶,等了這么久終于等來了這句話,太不容易了。他們一起向李世民發出誓愿,此生此世生死與共!
而蕭瑀,原以為諸事已定,不想李淵又改了主意。他是個直腸子,幾次私下來向李淵進諫,奈何李淵總是顧左右而言他,除了在感情上待他依然如故外,政事上尤其是東宮儲位這件事,李淵是無論如何也不愿再聽從蕭瑀的意見,再加上裴寂在一旁的煽風點火和故意搬弄,蕭瑀氣急之下竟閉門不出,好幾天稱病不朝,李淵居然也不生氣,只說“蕭郎就是這樣的脾氣”,如此裴寂也不敢說太多蕭瑀的不是。
這幾天李淵一直留宿尹德妃和張婕妤倆姐妹處,尹德妃和張婕妤也抓緊機會向李淵進言,千方百計地編排著李世民的不是。李淵自是她們姐妹倆與李世民向來不睦,故而也未曾深信,只是也不敢全然不信,對于尹德妃和張婕妤兩姐妹的說辭李淵一直是不置可否,直到有一次她們說了那番話,李淵才揪起心來。
她們跪地泣道:“陛下,您那時要改立秦王早就弄的人盡皆知了,現在不了了之,您是沒什么,可是秦王他能安心嗎?到手的鴨子白白飛了,他能甘心嗎?他手握大權,萬一稍微有個不服,陛下您怎么辦???何況,再說,即便秦王沒什么想法,可問題是只要他想反就能反??!陛下,您要是不未雨綢繆的話,就先賜我們姐妹倆一條白綾吧,死在您手里也比死在秦王的手里強,請陛下恩準!”
是啊,問題的關鍵不是世民忠不忠的問題,而是他想反就能反。李淵豁然開朗,當下就在心里盤算著怎么斬掉李世民的羽翼。其實,跟往常一樣,類似這樣一針見血的主意,尹德妃和張婕妤兩個是不可能想到的,自然是李建成和諸位謀士商量后教給她們的。
所以,就在李淵正好開始盤算的時候,李建成及時私下覲見,向李淵上表稱,現今天下已定,已不再需要過多的戰事,朝廷應該把精力放在農事生產上,而由于連年征戰,百姓多疲敝不堪,所以朝廷理應裁撤官員、縮減開支,行富民之策,而文武百官皆是有功之臣,隨意裁撤未免不公,為此,不妨先從諸位親王身上入手。
“父親,我朝初定時您是念著君父之恩才準許諸位親王們自行開府招人理政,但此一時彼一時,豢養這么多官員,不僅朝廷負擔沉重,而且還法度不一,實在是弊多于利,是時候撤一些了。”李建成還提到,有不少地方的官員受著朝廷、親王的雙重管制,朝廷法令其一,親王法令其二,他們哪個都不敢違抗,無計可施之下竟自行定了個不成文的規定,先接到哪個法令就執行哪個,長此以往只怕朝廷威嚴不存啊。
“竟有此事?”李淵明白,李建成明著說是諸位親王,實則是特指李世民,不過他也確實給李淵找了一個正當的理由,以統一朝廷法度的借口來裁撤親王官屬順理成章。如此,這件事李淵就交給了李建成去辦。走出甘露殿后,李建成陰笑了一下,弄不了你就先弄你身邊的人,老虎沒了牙那還不是任人宰割!
年后開朝后,李淵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裁撤親王官屬,李世民大驚,雖然他也想到這件事早晚會來,但當真的來的時候還是無比震驚,他知道這個命令分明就是沖著他來的,而且理由正當他也無從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