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脂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對方是東宮的侍衛,他亮出了東宮的令牌,李世勣縱是再不愿也不能有絲毫反抗。李世勣跟著來人來到東宮,卻不是走向正殿,而是七拐八拐走向玄德門附近的佛堂院。對方把李世勣帶至佛堂院后殿,太子李建成正在哪兒站著等他,一臉悲戚。李世勣疑惑不解,但見李建成把手舉向旁邊,向他示意。李世勣轉向那邊一看,頓時五雷轟頂。那里,赫然立著其義兄單雄信的牌位!
剎那間,往日結拜的種種又一次涌上心頭。李世勣邁著沉重的步伐一點一點的挪著步子,腿上割下的那塊肉的部位仍滋滋作痛,提醒著他那日刑場上他是如何忍痛割肉,又是如何把肉塞到義兄的嘴里,劊子手是如何的落刀,他又是如何的欲哭無淚。
李世勣撫摸著那個牌位,一個字一個字的劃過,終于強忍不下,“撲通”一聲跪下,鄭重地拜了三拜,失聲痛哭,再也直不起來腰,嘴里還喃喃地說著:“單大哥,你教我、救我、護我,你救了我那么多次,可我卻一次也未能救得了你……每次我謝你,你都說‘誰叫我是大哥呢,大哥救小弟,天經地義’,可是,當你落難的時候,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腦袋落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李世勣哭了很久,李建成沒有勸他,也沒有扶起他,而是給了他充足的時間去哀悼。李建成知道,這些天,李世勣壓抑了太久。
魏征自來到東宮后,日夜想著該如何幫扶太子。他一直惦記著教唆太子一定要除掉秦王,只要有機會他就說一次,終于把李建成惹著了,只給他很高的禮遇,但就是不見不聽。但魏征仍不死心,奈何太子始終不見他,他就眼珠一轉,又開始想起其他削弱秦王的法子。既然太子不見他,他就瞅準馬三寶。
終于有一天,他得以趁馬三寶不備從后面緊緊抱著他,逼著馬三寶一定要聽聽自己為太子做的籌劃。馬三寶實在不愿聽他啰嗦,一直試圖走脫,怎奈魏征要么死死擋在前面,要么就從背后緊緊抱住他。雖說馬三寶有些武藝,可也架不住魏征這么無賴似的硬纏著,況且他也不能對一個文人下重手,東宮內地,他們這么撕纏實在不像話,要是讓旁人見了也是顏面盡失。魏征是拼了命也要把馬三寶攔住。馬三寶無奈,只得隨魏征到了一處隱秘之地,嘴里還嘟囔著:“真沒見過這么死皮賴臉不要命的!”
但當魏征剛說了一半,馬三寶就頓感茅塞頓開,立即對其刮目相看。魏征告訴馬三寶,李世勣與單雄信兄弟情深,那份感情比起親兄弟也是過之而無不及,但現在,李世勣最為重視最為舍不得血肉之親死在秦王的命令之下,這份痛完全可以化成噬骨之恨,所以,只要太子親為單雄信設下靈堂,并日日祭拜,定能感化李世勣。拉來一個李世勣秦王就少了一條臂膀。既然太子不愿對秦王下殺手,那也不能坐視秦王做大啊,斬其羽翼也不失為良策。
馬三寶拍手稱好,當下對魏征豎起大拇指,贊的魏征不好意思起來,只樂呵呵的傻笑。于是,馬三寶立刻就把這個建議說給了李建成聽,李建成也認為有理,馬上就開始布置,這才有了與李世勣的這一幕。不過,馬三寶并未告訴李建成這一個建議是魏征所出。馬三寶感到魏征的深謀遠慮似乎要遠勝于他,他只怕萬一魏征得了太子垂青,這東宮就沒了他馬三寶的位置。
不管怎樣,李建成的這一舉動確實讓李世勣頗為感動,等他哭祭之后便對李建成說道:“世勣代義兄多謝太子隆恩。義兄命里多舛,生來福薄,能得太子如此厚待,此生無憾了。”
李世勣說著心里便生起一絲悲涼。李世民的后悔之意他不是沒有察覺到,可是從頭至尾李世民都不曾對單雄信有過絲毫表示。單雄信是他義兄沒錯,可他也一直將李世民視為朋友,甚至是知己,否則那次單雄信刺殺李世民時他就不會那般相求。可是……李世勣不知如何做才是對,可是他知道,一條人命,不是一句對不起就可以抹殺的,何況,到現在還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
“李將軍節哀順變,哎,這世民呀,他從小就是那么冒沖沖的脾氣,可惜,當時我不在場,不然……”李建成安慰道,但話未說完李世勣就接過話頭道:“太子若有什么吩咐,但講無妨,太子是東宮儲君,未來的天子,臣理應效忠。”
李建成笑笑,仍舊謙聲道:“李將軍多慮了,建成只是仰慕將軍情義,常恨不能為將軍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是以才借此聊表心意而已,別無他意,還望將軍切莫多想!”
李世勣收起情緒,平靜道:“臣是大唐的臣子,臣只知效忠朝廷,不知其他。臣為官也好,作戰也罷,為的都是朝廷,是大唐,是天下,是黎民,而不是某一個人,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今后更不會!請太子相信,也請太子明察,此確是臣肺腑之言,千金一諾,駟馬不追!”
李建成想了一會兒,便知李世勣言外之意,他只會效忠朝廷,效忠大唐,而不會為他李建成鞍前馬后,也不會與李世民珠胎暗結。雖未達到預期目的,但這樣已經很是讓人滿意了,李建成拍手贊道:“好,說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們都是大唐的臣子,自然都應該效忠朝廷,效忠陛下,此乃本分!若人人都像將軍這般,何愁天下不興、百姓不安?將軍果然是爽快人,建成佩服。建成明白了,日后不會再去叨擾將軍!”
“多謝太子殿□□恤,臣沒齒難忘!”李世勣慨然拜道。
李世民一回京就先向李淵匯報了一些戰事及善后情況,接著就辦起了交接,把敵軍俘虜一并交付刑部、大理寺,還有敵軍陣營中各路官員的分配安放等。其實這并不是什么要緊的事,而且他還兼著尚書令,有統攝六部之權,奈何他長年征戰少在朝中,又有裴寂這個尚書右仆射鉗制,他也嫌麻煩不愿和他們糾纏,弄的他這個尚書令倒基本成了虛銜,整個尚書省多半以裴寂為首,刑部尚書鄭善果又心向太子,其他各部也大多要么唯東宮馬首是瞻要么秉持中立,和他關系密切的極少有擔任要職,且他們平時也多受到各種掣肘,所以他每次征戰回來都要在交接程序、細節上磨蹭幾日,不過他也習慣了。
有時他回府后仍在忙著寫折子,每當這時,長孫舜華都會邁著小碎步悄悄地走過來,把親手做的小點心放到書案旁,見李世民奮筆疾書便不打擾,隨手撿了一本書也坐下來,靠在李世民的背上一頁一頁讀起來。李世民覺察到后不自覺地朝身后燦然一笑,卻并不言語,又繼續低頭書寫開來,偶爾遇到了解不開的困惑就會向著身后的人問上幾句,身后的人則簡單地答上幾句。累了,李世民就抬起手拿起一個小點心細細品嘗起來,每吃一口就笑一次。歲月靜好,斯人永恒。
四五天后該忙的終于忙完了,經再三努力,李世民得以成功從王世充、竇建德歸降官員中抽調了一些投緣的納入麾下,期間也曾與東宮產生過一些小矛盾但終究無傷大雅,兄弟二人還保持著表面的和平,也是因為李世民抽調的人多半是不入東宮眼緣的。
當一切塵埃落定,李世民終于長舒了一口氣,忙起身回府,彼時夜已深沉。他伸伸懶腰,先看了看幾個已熟睡的孩子,就徑直來到內室,發現長孫舜華并未歇息,而是雙手搭在窗戶上,仰著臉,笑瞇瞇地看著天上的星星,絲毫未注意到走進來的李世民。
李世民搖搖頭,心道:這丫頭都這么大了,居然還像小時候一樣喜歡看星星。他拿了一件披風,也走了過去,把披風披在長孫舜華的身上,然后也學著長孫舜華的樣子,雙手搭在窗戶上,卻不是看星星,而是側身滿含笑意地看著身邊的女人。
長孫舜華沒有轉身,望著星星道:“難得這么好的夜空,你不好好欣賞真是浪費了。”
李世民笑道:“浪費就浪費吧,沒有錯過身邊的風景才是要緊。哎,我真是不明白了,那星星真有那么好看嗎,從小到大都迷戀了這么多年,你不會到我們都銀發蒼蒼的時候還是喜歡它們超過喜歡我吧?”
長孫舜華歪頭一笑,指著東南邊的星空說道:“看,就是那邊,前些時候那邊的星星看著就像是一個人騎在馬上,就像你一樣,那么明亮,那么耀眼,我每次看到它都幻想著我自己也在馬上,你帶著我任意馳騁,縱情歡暢,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可是,你卻是騎著馬去打仗的,每天都是明槍暗箭的,不知道有多少危險……”
長孫舜華說著就泛起憂愁來,可一會兒又喜笑顏開:“不過好在,在它的旁邊,那兒的星星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盾牌,在保護著那個人那個馬,讓他不會受傷。每次看到它們我就想著我的二郎身邊一定也有保護他的盾牌,有一天他一定會騎著馬踩著祥云歸來……可是,慢慢地就看不到它們了,這些星星每天都在變,每天都不一樣,你不在的時候我天天看著,天天找它們,沒想到找不到它們的時候,你就回來了!”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長孫舜華一直在看著星星,他卻一直在看著她。他忍不住輕撫她烏黑的長發,柔聲責備道:“傻瓜,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你呀,就是瞎操心……”心里卻如蜜糖般,自己思念的人也同樣地在想著他、在等著他。沒有人知道,在這一年的時間里他是多么地想她,想地都快發了瘋……
長孫舜華這才轉過身來,拉著李世民的手指,反駁道:“我哪里瞎操心了,你經歷那么多,我聽著都害怕……”
“嗯?”李世民恍然大悟,一定是長孫無忌把自己的幾次身陷險境全都告訴了長孫舜華,“是輔機說的吧?早告訴他別亂嚼舌頭就是不聽,說這干嘛,還不是讓你白擔心,他這兄長怎么做的,看我怎么罰他!”
“你不告訴我我才更擔心呢!什么都不知道就更會胡思亂想,到時候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會想些什么……”聽到長孫舜華這句話,李世民無奈點頭一笑,承諾道:“哎,看來還是他這個兄長了解自己的妹子。好,以后我什么都告訴你,什么都不瞞你,行嗎?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許胡思亂想,更不許亂操心,聽到了嗎?”
長孫舜華點點頭,一頭撲在李世民的懷里,再也不想離開,她已記不起有多久沒有靠過這個肩膀,直到現在靠著了才踏實了、才覺得完整了。李世民緊緊抱著懷里的人,突然想起玄奘說起的那句“情深難壽”的話來,不會真的會一語成讖吧?不,他決不許,小觀音是他的,誰都不能從他身邊奪走,就是閻王也不行!
長孫舜華感受到李世民情緒有異,便抬頭問道:“二郎,你怎么了?”
李世民笑笑,捧著她的臉,說:“沒事,就是想你了!”說完就低頭吻了下去。
第二天,李世民就約了薛收來校場,二人圍著校場,騎馬、射箭、格斗,接連比試了數十場才停下。李世民再次向薛收致歉道:“伯褒,那天的事是我太沖動了,你一心為我,我不但不領情卻還大聲斥罵,確非大丈夫所為。你這個長雛如此聲名顯赫,不會真的和我一般見識吧?”
“我倒是想,可惜,于心不忍啊!”薛收又舉起弓射了一箭道,“其實大王不必如此,我就是主動去招罵的,希望能讓自己清醒點兒,何況上次大王已經道過歉了。不過……誒,大王今天道的這個歉該不會是王妃的意思吧?”
李世民呵呵笑道:“是又如何!”
“王妃替我說情,大王居然毫不懷疑……”
“我若連這點兒自信都沒有,就配不上李世民三個字!”
他們二人相視一笑,又跑了幾圈射了幾箭,邊比試邊談論朝政時事。王世充一到長安就被判了流放蜀地并關押在雍州,但竇建德至今仍無絲毫消息傳來。
起先,李淵本欲判王世充死刑,但王世充堅持說李世民曾許諾不殺他。李淵向李世民求證,李世民承認有過此事,但他向李淵表示,信近于義言可復也,對王世充此等小人何須守諾?然而,李淵卻氣急敗壞,連稱朝廷一言九鼎,絕不能失信于人。李世民不服氣,又告訴李淵他對竇建德也曾有過類似許諾,李淵聽后卻沉默不語,李世民怕言多有失,便不敢再言。
李淵思前想后,終于想出了一個折中之法,判了王世充流放蜀地,并暫關押在雍州,同時派了一個與王世充有殺父之仇的、定州刺史獨孤修德去看管王世充。結果可想而知,獨孤修德三下五除二就讓王世充的腦袋搬了家,而他自己也未受到實質性的責罰。后來王世充的家人也在流放途中因叛亂罪受了死刑。
現在只剩下了竇建德。“先靜觀其變吧!”薛收建議道。李世民點頭稱是,眼下也只能如此。他向薛收承諾,今后一定想辦法改掉任性、愛發脾氣的壞毛病,可薛收卻嘆了口氣,他反問李世民,房玄齡、杜如晦他們曾經也向李世民建議過,為何現在仍一無所改?薛收道:“我覺得我還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更為靠譜。只要伯褒在就絕不會再讓大王任意妄為。”
正當此時,孤神慶急匆匆跑來稟報,說是虞世南終于答應來□□任職,現已來到了府中,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他們正在向他索字呢。
“什么?夫子終于來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他一定會來的!”虞世南跟隨隋煬帝到江都,后來又隨著宇文化及到了河北,宇文化及死后被竇建德收在麾下,竇建德兵敗消息傳來,虞世南頓感世事無常,欲隱居度日,連連謝絕了長安方向派去的諸位使者。李世民回來得知此事,便一再向虞世南相邀。如今虞世南欣然來府,他如何能不高興,便立即與薛收興沖沖地去迎。
宮廷內依舊處處笙歌,可李淵卻覺索然無味。他正在為如何處置竇建德發愁。大唐初建時,為統一天下,他便把眾多勇士驍將分配給了李世民,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些驍將最后竟然都對李世民死忠,他這個堂堂一國之君的詔令反被他們視若無睹,尤其是秦叔寶、程知節一眾莫不如是。還有羅士信,并非□□中人,可就經歷了一次洛陽之戰,竟全然也與李世民他們好的如同一個人。每每想及此,李淵就恨地咬牙做響。
他就是看重了他們一身忠義,才屢屢賜官賜爵、賞財賞物,可他們倒好,眼里全然只有他那個寶貝兒子!“都說仁人志士最難得,可朕看來卻是極為可惡,名不要,利也不要,掏心掏肺都未必能拉攏的過來,真不知道他們到底要什么!還不如一些小人呢,好歹給點兒好處就懂的回報!”李淵在甘露殿內生著悶氣,憤憤地自言自語道。
他一見竇建德就看出其與之前的秦叔寶一流一樣,都是以信義標榜、自詡英雄的人。這樣的人若是留下了他,只怕日后也難保不會和他那個寶貝兒子混在一起。再說,押解到長安的叛軍首領還沒一個赦免的,他竇建德豈能例外?他有這個資格嗎!但是,竇建德畢竟不是王世充,沒什么仇家,而且深得人心,萬一除了之后引起民變可如何是好?
李淵煩悶不已,他甚至都有點兒埋怨李世民為什么不讓竇建德戰死,那樣豈不少了很多麻煩!不管怎樣,李淵也終于下定了一個決心:江南那頻頻傳來捷報,李靖和李孝恭眼看就能凱旋回朝,天下一統有期,已不再需要大規模的征戰,世民呢,也是時候該歇息歇息了!
李淵思前想后,仍是決定來了一趟臨湖殿,把竇建德的事挑了一些不緊要的詳細說與宇文靜姝聽,可宇文靜姝只是笑盈盈地聽著,一句話一個字都不答。李淵十分驚奇,故在宇文靜姝為他遞上一杯清茶時,突然抓緊她的手,直接問道:“靜姝,朕記得你大哥就是死在竇建德的手里,現在竇建德嘛,已經在大牢里了,按說你最有發言權了,為什么反而一句話不說?”
宇文靜姝起身鄭重跪拜道:“陛下,妻從夫綱,臣妾既跟了陛下,便生死是陛下的人,陛下與他無仇,臣妾便與他無仇,至于其他,不足論也。人生百世,能活著已屬不易,之前種種何需再耿耿于懷呢?仇也好怨也罷,你殺我,我殺他,他又殺你,連環相扣,真要算起來哪里能算得清呢?倒不如茍且活著也算對得起自己。啟稟陛下,如今一切,靜姝已然知足,不求其他!”
宇文靜姝明白,李淵是想為處斬竇建德找一個借口,她若攛掇李淵斬殺竇建德,來日若是后悔了,或是生了什么變故,她宇文靜姝就是被推出去堵悠悠眾口的替罪羊,何況,生存實難,她是真的不再想什么仇什么怨了,思之無益。
李淵確實是存了這個心思,他想處斬竇建德,只因竇建德在河北根基頗深,怕會導致什么不必要的變故,所以想找一個借口,宇文靜姝與竇建德有仇,是最好的人選。其后他又問了宇文士及,不想他們兄妹竟是一樣的說辭。李淵無奈,也只好先把竇建德的判決壓上幾日再說。
李世民和薛收回到迎客廳的時候,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還有歐陽詢、褚亮及其子褚遂良都在圍著虞世南,有的和他談詩論文,有的向他索字,虞世南呵呵地應著。這些人中,歐陽詢與李淵有舊交,故接受了李淵賜予的朝廷官職,其他人都是□□幕僚。
李世民一來,就直奔虞世南那兒去,扶住將要行禮的虞世南,高興地說道:“我就知道夫子一定不會拒絕我的,說什么要隱居,還是紅塵好!”
“哼,我哪是自己想來,我是怕我不來,回頭哇大王把我綁了來,我這把老骨頭禁不起那般折騰,為了不辱斯文,我還是自己主動來的好!”虞世南上下仔細打量著李世民,上次長安一別已有六七年之久,當時的毛頭小子如今已是聞名天下的秦王,一時感慨世事多變,又稍稍感傷道:“六七年了,大王消瘦了許多,不過,倒是精壯了不少,可喜可賀!”
虞世南就這一句話,竟讓李世民感受到了一種不含功利的父輩之愛,不自覺就卸下了在外的所有包袱,輕松如兒時。他先與歐陽詢互拜,然后坐下看向眾人,笑道:“你們就這么著急啊,夫子遠道而來,還沒歇上片刻你們就一起圍過來索字,來日方長,在乎這一兩日嗎?”
大家都不約而同舉起手,剛想請罪,褚遂良就搶著說道:“大王,我們不是來索字的,是來請觀《蘭亭序》的!”
李世民一聽《蘭亭序》頓時兩眼放亮,但又不知褚遂良何意,茫然道:“請觀《蘭亭序》?我也一直想著呢,做夢都想,可這……《蘭亭序》不在這兒吧?你們在這兒請什么?”
褚遂良還想說話,虞世南咳嗽兩聲,厲聲道:“明天的拜師禮免了啊!老朽不再收徒了啊!”
虞世南這一說,褚遂良急了,暫時把《蘭亭序》拋在了一邊,對著虞世南越說越急:“不行,老夫子,您怎么能說免就免呢,這么多人都聽著呢,君子重諾,怎么能反悔呢!孔老夫子所不齒也!”
虞世南剛想反駁,李世民就盯著虞世南大聲質問:“收徒?收什么徒?收誰呀?老夫子,您不是說除了我不再收徒了嗎?您可是舉世聞名的大家、大師,怎么能自食其言呢?”
虞世南捋捋胡須,狠狠地點了一下頭,對李世民大聲說道:“第一,是你逢人就說你是我學生,我自己從沒承認過,我只是教你寫了幾天的字而已,算不得師生情分。第二,此一時彼一時,收不收徒,收誰不收誰,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人家遂良可比你強多了,你再練十年也比不了,這個學生是給我臉上添光的,不像某些人凈給我抹黑,我當然要收!”
褚遂良立刻喜道:“老夫子,這么說你不反悔了?太好了,學生這廂有禮了!”虞世南卻回復他:“你管好你的嘴我就不反悔!”
李世民重重嘆了一口氣,假裝惋惜道:“那是,遂良的字是比我寫得好,不是誰能輕易比得了的。不過,嘿嘿,遂良固然好,我也未必就差了,夫子,您不承認我這個學生可別后悔,不過那也沒關系,一日為師終生為師,雖然你只教了我幾天,但我已然是你的學生無疑,只要我認了您不認也得認,你狡辯不得!”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三人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對話,互相使喚眼色,心里暗暗叫苦。經房玄齡、杜如晦點撥,長孫無忌才知經過虞世南可看一眼《蘭亭序》真跡,于是,三人便在虞世南一進府的時候就圍了上來,千方百計地要討得《蘭亭序》。褚亮和歐陽詢倒不甚上心,褚遂良卻比他們還急切。
然而,雖然眾人一再圍攻,虞世南愣是一口否認。好不容易等來了李世民,他們迅速捕捉到李世民對《蘭亭序》也是一樣的急切,本以為能借著李世民逼迫虞世南就范,誰知他們說著說著就忘了《蘭亭序》這茬了。房玄齡向薛收頻頻使眼色,薛收卻笑而不應。房玄齡無奈,只好鼓起勇氣提醒李世民:“大王,臣實在不知原來您還和虞老夫子有過師生情分呢,那想必大王已見過王右軍的《蘭亭序》真跡了吧?可惜我等無此緣分,不知大王可否描述一番,讓我等開開眼界呢?”
“嗯?”李世民驚訝道,“我與老夫子有師生情分不假,但這與《蘭亭序》有何干系?”
房玄齡不便把話說的太明,正在思索要如何應答,褚遂良已迅速接道:“當然有干系,老夫子就是王右軍的嫡系傳人啊!看《蘭亭序》找他肯定沒錯!”
“什么?不可能啊,老夫子是師從智永和尚的,這我還是知道的。”李世民糾正道。
褚遂良又迅速說道:“那智永和尚就是王右軍的七世孫,《蘭亭序》真跡一直是他保管,他圓寂后就把《蘭亭序》真跡傳給了他的弟子兼徒弟辯才和尚,這辯才和尚正是老夫子的同門師兄啊,關系匪淺呀!”虞世南不斷地沖著褚遂良咳嗽,可褚遂良始終不管不顧,不知是真沒注意到還是故意假裝不知。
但李世民聽后疑惑地望了一眼虞世南,質問道:“老夫子,我那時候就聽傳聞說那個智永是王右軍的嫡系子孫,我還問了你,你說都是傳言,我居然就信了!老夫子,您怎么能這么說謊呢,您就是這么為人師表的嗎?您都這么大的年紀了,怎么還這么淘氣呢!”
長孫無忌又適時補了一句:“大王說的是,當時臣也聽說那個傳言了,但虞老夫子說那是子虛烏有,臣也和大王一樣相信虞老夫子才信了的,后來聽玄齡說起的時候才知道……”杜如晦也補充說:“為了那個《蘭亭序》,我們一直是輾轉反側、思之難眠,剛才聽大王說您和虞老夫子交情匪淺,我們都還嫉妒大王您有此福分呢,沒想到原來大王也是不知道的……”
這時,一直笑看眾人的歐陽詢也不再沉默,哈哈大笑道:“蘭亭天下第一,凡好學之人莫不以觀之為榮,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不過,終究是他人傳家之寶,我輩外人也強求不得啊。不瞞各位,我和世南相交數十年,也沒此福分哪,至今仍是蘭亭一夢啊!”他這么一說,不管是真是假,眾人都不好再追問,都把眼光投向了李世民。
其實根本不用他們示意,李世民早就心癢難耐,他一個一個數著攀起親戚來:“老夫子,您看,您是王右軍的嫡系傳人,我是您的學生,那這么算的話,我也是王右軍的嫡系傳人了,這《蘭亭序》是王右軍的傳家寶,自然是傳內不傳外,我是王右軍的嫡系,那這《蘭亭序》就是我的了,我看我自己的東西有什么不可以?您就跟辯才師伯說說唄,讓我看看嘛,就看一眼……”
虞世南斜眼瞄了一下李世民,然后閉上眼睛使勁地搖搖頭,嘟囔道:“我沒承認過有你這個學生……”
“虞世南!”李世民突然拍桌子大聲吼道。眾人一驚,李世民的雷霆之怒果然不同凡響,然虞世南不為所動,反鄭重道:“君子隆師而親友,大王您就是這么尊師的嗎?”
李世民轉而喜道:“夫子,您終于肯承認我這個學生了,那《蘭亭序》……”
“我沒承認過有你這個學生……”虞世南又拋出了這句話。褚遂良看不下去了,替李世民埋怨道:“老夫子,您這么出爾反爾實非君子之道也!人無信不立,讀圣賢書,行圣賢事,您如此之為,如何堪為人師?”
無論他們如何軟磨硬泡,虞世南硬是一點兒口也不松,其后為了擺脫大家的糾纏,竟立志既不住在□□也不回家,反一直借住在歐陽詢家中。但饒是如此,他回到長安的消息仍是不脛而走,在朝的,隱居的,但凡有些學問的都隔三差五地結伴來拜訪歐陽詢,實際卻是瞅著虞世南。自然,對于他們相請之事,虞世南一律拒絕,或是干脆宣言智永并非他師或智永非王右軍之子孫。
大家見虞世南如此堅決也都只好悻悻而去。有時,虞世南興致□□,就當場揮毫,寫就一幅字贈與來人,歐陽詢有時也會寫上幾筆。來人雖未討得一觀蘭亭的機會,但能得到當代兩位大家虞世南、歐陽詢的墨寶,也是千載難逢,倒也樂呵呵地了無遺憾。
這幾十年來,這樣的場景,虞世南和歐陽詢早已習慣,他們幾乎每天的面對人要么是來討墨寶的,要么是為一觀蘭亭,當真已是身經百戰,幾乎沒有他們應付不了的人。可唯有褚遂良,對《蘭亭序》的急切之心與日俱增,一天到晚的圍著虞世南不放。不過虞世南倒也是真心喜歡褚遂良這孩子,一邊和他亦實亦虛地打太極,一邊饒有趣味地切磋起書法技藝來,日子倒也別有滋味。只有薛收對《蘭亭序》絲毫不上心,故而虞世南最喜歡與他結交,輕松自在,半點兒壓力也無。
褚遂良是明著去糾纏討要,李世民卻忽然消停了下來,對著虞世南絲毫不提《蘭亭序》一事。可私下里卻偷偷把房玄齡單獨叫到跟前,問他有何良策。
房玄齡推說不知,卻有意無意地提到,早年薛收游歷越州時曾無意與辯才結識,二人談詩論文相交甚歡,起興處那辯才竟偷偷把《蘭亭序》真跡拿出來與薛收共賞,并還提到了其師弟虞世南,說虞世南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獨成一家,師門大幸。薛收本欲出價收購,奈何辯才執意不賣,薛收無法,只得在辯才處借住了十天十夜觀摩《蘭亭序》。薛收回來后向房玄齡、杜如晦二位提及,稱“蘭亭天下無雙,得一觀焉死而無憾”。由此房玄齡、杜如晦二人方知,虞世南經常宣揚的什么關于智永的事都是障眼法。
“難怪伯褒這么冷靜,我說呢,像他這樣,對《蘭亭序》理應比我還要癡迷才對!”李世民歪著腦袋,邊說邊想,“這辯才居然談著談著就把真跡給拿出來了?”
“良寶知音共賞,人之常情。這辯才和尚也是詩文大家,只因是出家人才聲名不旺,不然怕也不會在虞老夫子之下。”房玄齡一邊說著一邊擔憂地看著李世民。
果然,李世民靈機一動,盯著房玄齡自言自語道:“那就是說,只要才學相當,就可以把天下第一的《蘭亭序》真跡給‘拿’來了?”
“大王,您是說‘偷’?”
“是‘拿’!說,誰能辦成此事?”李世民命令道。
“大王,這樣不妥吧,讀書人怎么能干這事呢?”房玄齡小聲建議道。
“房玄齡!”
“是!臣以為蕭翊可堪此任。”蕭翊,□□掌管文翰的一位文士,由房玄齡舉薦入府,其人多才善謀,盡忠盡責。房玄齡建議,可讓蕭翊帶人前往,先禮后兵。李世民點頭同意,并放話無論辯才開價多少都不必還價,他一分不少地付給他,若“禮”不成再見機籌劃,總之必須要把王右軍的《蘭亭序》真跡帶回來。
房玄齡還建議此事最好不要讓薛收、褚遂良知曉。房玄齡道:“大王,他二人,一個已經如愿以償,一個性情耿直,若他們知道了怕會憑空生出諸般阻擾來。”李世民連聲稱是,贊房玄齡深謀遠慮,他表示,真跡到手后會讓他們每人都拓上一本。房玄齡忙代杜如晦、長孫無忌二人致謝。諸事吩咐妥當后,蕭翊便帶著李世民給的幾本王右軍雜貼暗中上了路,直奔越州云門寺辯才處。
因李建成并未委以重任,故魏征在東宮常常無事可干,他原想獻上拉攏李世勣一計后太子定會對他刮目相看,不想卻是一點兒變化也沒有,可偏偏他又是個極閑不住的,總想找點兒事干。其實剛開始大家也樂得把一些不要緊的,如整理文稿、校對奏章等誰都不愿做的繁瑣雜務交給他,可誰知他又偏偏愛提這個意見說那個建議,先是文后是人,終于把大部分人都惹煩了,都想方設法地繞著他,只有李綱、王珪幾個肯與他結交。
但李綱、王珪他們都認為太子無需一定要在軍功上與秦王爭輝,自古君臣之道,君未必一定要強于臣,只要能讓臣甘心臣服即可,漢高祖任用張良、蕭何、韓信而得天下,但其才遠在那三人之下,漢武帝任用衛青、霍去病而平匈奴,可論排兵布陣、領軍作戰,漢武帝之才亦在衛、霍二人之下。因此,太子只要交心于秦王,秦王未必不會肝腦以報,又秦王作為羽翼,太子何憂之有!何況他們認為,秦王乃性情中人,使其臣服宜用心而非用強用力。
可惜,李建成卻認為,李世民軍功威盛對自己始終是一個威脅,而心,卻是最靠不住的。再說,他若是真的能與李世民交心為一,到時只會讓父親起疑,其勢危矣。李綱、王珪諫道:“秦王在軍中一呼百應,有他來為太子護航,縱然陛下起疑,又有何懼!”李建成思索片刻后仍是搖搖頭,君天下,他相信父親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若父親起疑誰都幫不了他。
因此,盡管魏征與李綱、王珪他們的意見截然相反,但卻都是李建成不能接受的,從這點來說頗有些同病相憐的味道,是以他們幾人越走越近。只是,他們幾個又都極為固執己見,有時議論起來誰都不讓,幾乎所有東宮的人都曾碰到他們幾個吵架吵得面紅耳赤的場面。不過不論他們怎么吵,也吵不進李建成的耳朵里,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這天,魏征實在百無聊賴,又想起聽聞的關于虞世南和《蘭亭序》的傳說,為了不虛度光陰,他也隨著大流,跟著人群來到歐陽詢府中拜訪,卻也總是想方設法地消磨時光,并為對《蘭亭序》表示出多大的熱情。虞世南和歐陽詢一見魏征便一律謝絕了眾人,獨獨留下魏征與薛收二人品文論道。
魏征與虞世南、歐陽詢都曾在竇建德麾下任過職,魏征愛挑刺的毛病別人受不了,可虞世南和歐陽詢卻極為受用。他們二人平時盡是聽贊頌之辭,現在居然有人來給他們挑刺,不管是針對字、針對文還是針對他們人,他們都頓感無比新奇,如久逢甘霖一般,即使魏征說得偏頗了點兒,他們也聽得津津有味。而魏征也欣喜這么多年終于有人不再煩他,頓時如遇知己,不過一頓方工夫,三人便都相互視為自己人。
魏征素知虞世南不會給任何人提供便利,便也從未打起《蘭亭序》的主意,只是難得有人與他傾訴衷腸,三人在竇建德處又都極為清閑,故而常常廝混在一起,今天煩悶之下才又來找了這倆人,不想薛收也在場。
他們一起長談了好幾個時辰,談著談著都忘記了彼此的身份,甚至都錯過了午膳都不自知。但他們談論的也僅限于文學而已,一旦涉及政事,魏征立刻正襟危坐,擺出敵對的架勢毫不示弱,直到其他三人連連致歉才肯罷休。談及興處,薛收終于找準機會,問魏征:“玄成兄,請恕小弟直言,良禽擇木而棲,既然兄長在東宮不受重用,何不考慮改換門庭?秦王必不會虧待兄長!”
虞世南和歐陽詢連連向薛收使眼色,怪責他過于直接了。其實通過這幾個時辰的交談,大家也都約莫猜測到魏征在東宮的地位,薛收暗暗放下心來,故來了這次試探,他認為對魏征,直來直去永遠要比拐彎抹角強。但虞世南和歐陽詢不滿意薛收如此直截了當,他們認為這樣只會適得其反。果然,魏征死死地瞪著薛收,逼出殺人的目光,嚴厲道:“薛公子的好意魏征心領!沒錯,良禽擇木而棲,我聽說秦王數次謾罵薛公子,太子可是仁厚的很,薛公子為何不棄惡從善呢!再說,你怎知我在東宮不受重用,是太子體恤我,不愿我多操勞而已!”
薛收微微一笑道:“是,如此說來那秦王還真是最不懂得體恤的,哎,我們整天忙里忙外的,連喝口茶的工夫都要額外相請呢!”
魏征死死瞪著薛收,一言不發。薛收又笑著追問:“兄長不再考慮考慮嗎?□□的大門可是永遠都開著呢!”
終于,魏征不再忍耐,站起來,厲聲數落道:“明人不說暗話,既然薛公子說到了這里,那我們不妨仔細說道說道。哼,秦王究竟意欲何為,你知我知,但有一點請別忘了,不管做什么事,首要的就是要能團結人,只有團結才能干大事。可你看秦王,就他那脾氣,這滿朝上下,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有多少彈劾他的,有多少對他心存不滿的,老實說,除了你們自己人,你還能指出幾個來說他好的?哼,人都團結不了,還能成什么事!”
薛收也站起來,迎著魏征殺人的目光,也厲聲道:“是,沒錯,每次征戰回來彈劾他的折子都能堆成山了,前朝后宮,他幾乎把所有重要的人都得罪了。可是,也有一點請你別忘了,他不是團結不了人,而是他只能團結純臣、正臣,只能團結忠信仁義之士!為什么越是胸懷情義的人、越是志向高遠的人、越是名德重望的人就越愿意與他結交,甚至掏心掏肺?秦王可沒有拿著刀逼著他們,是大家主動投之,你面前的這兩位老夫子就是其中之一。人以類聚物以群分,這還不能說明什么嗎?”
魏征氣的臉頰鼓起,卻又找不到反駁之言。前些天李世民尚未回長安時,他就建議李建成與虞世南、歐陽詢結交,說他們在文人中聲望極高,宜早早拉攏。可李建成認為虞世南、歐陽詢最多都只會寫寫畫畫,別的一無所長,交之無益,何況,就是因為他們聲望高,他才更應該避嫌。當李世民與這兩位結交的消息傳來,李建成又道:“為人臣子,越是聲望高的就越應該避嫌,可這世民竟然這么肆無忌憚,只怕早晚會引起父親警覺,那樣正好,我大可借刀殺人、坐收漁翁之利!”
面對薛收的相逼魏征氣憤不已,他已決定效忠太子,便絕不會更改。他終于想起一點,幸災樂禍地質問道:“只能團結忠信仁義之士?薛公子,言過其實了吧?只怕并不是所有的忠信仁義之士都愿與秦王結交吧,嗯?”
薛收笑道:“至少十之八九,縱有一兩個例外,也無礙大局!”
“你……”魏征出來是想散心,可現在卻全剩下了堵心和氣憤。他面對著眼前早已投入□□陣營的三人,縱是朋友也情義早斷,竟徑直憤怒地甩袖而去,連辭別的禮節都全然忘記。
魏征走后,虞世南走到薛收面前,問道:“伯褒,剛才玄成說秦王數次謾罵你可是實話?哎,這孩子呀就是這個脾氣,可我相信他一定絕無惡意,還望伯褒你千萬別放心上啊!這孩子,他其實挺好的,也挺苦的……”
薛收向虞世南拜道:“老夫子請放心,那不過是夸張之言而已,即便真有,也是性情所致,伯褒豈會在心?我跟著大王不是一日兩日了,我明白他的。”
虞世南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歐陽詢則哈哈大笑,開始打趣起他來:“世南啊,你就放一百個心吧,你心心念念的那個孩子呀,這么多人看著呢,他不會有事的!”歐陽詢又轉向薛收,替魏征說起話來:“伯褒啊,這玄成呢就是這個性子,我們一起在竇建德那兒的時候他就沒少給我們來刺兒,你千萬別介意,玄成他沒有惡意。”
薛收又是一拜,說了一聲“不會”后就告辭而別。
薛收未就此打道回府,而是牽著馬,在街市上隨意閑逛,慢無頭緒地想著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想什么的事。見幾個孩子在念著詩文追鬧,忽又想起數年前觀摩的《蘭亭序》,宛似歷歷在目,便想去挑些上等的紙墨來,看能不能再次默寫出來,而如果還能讓兩位老夫子給指教指教,那也不枉此生。可走著走著他就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熟悉的慘叫聲,他聽的明白,那正是杜如晦的聲音。薛收不敢怠慢急忙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