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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攻取長安之前,李家軍營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房玄齡。
這房玄齡博學(xué)經(jīng)史,明思審慎,是聞名天下的大才子。其出身官宦世家,自小習(xí)文,見識卓著,曾經(jīng)還是孩童時便對父親預(yù)言道:“隋王朝根本未把百姓疾苦真正地放在心上,看似休養(yǎng)生息實則不過愚弄而已,且皇族內(nèi)部、朝廷上下矛盾重重難以調(diào)和,我看將來定會天下大亂,亡國之日不遠(yuǎn)矣,父親還是早做打算為好!”可其實當(dāng)時剛是隋文帝建國不久,到處繁盛之象,他父親自然不信,因怕他的這番言論給房家引來殺身之禍,遂對他嚴(yán)加管教,囑咐他在外決不可亂說。當(dāng)時房玄齡吐吐舌頭,不以為然。
而等他到了18歲,依制參加科舉并中了本州進(jìn)士,被授予羽騎尉。怎奈天有不測風(fēng)云,楊廣即位后取消了羽騎尉,又適逢父親病重,再加上房玄齡本人又總認(rèn)為隋朝國運(yùn)不長,于是就借此機(jī)會索性賦閑在家,慢慢的長安城大街小巷都在流傳,長安有位大才子不事生產(chǎn),整天無所事事游手好閑。對此,家人也曾勸導(dǎo),但每次都被房玄齡支支吾吾糊弄過去,后來便也只好任由著他了。好在房家尚有幾畝薄田,倒也不愁吃穿。
只是這位大才子卻有一個難以啟齒的缺點,就是稍顯懦弱,而且猶豫不決,對誰都是哈哈哈,誰也不得罪,但誰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什么。
話說有一次,青天白日,街市上人流攢動,叫賣聲,嬉戲聲,此起彼伏,喧鬧異常,每個人都沉醉于這段舒爽的午后時光。突然不經(jīng)意間從遠(yuǎn)處傳來一聲驚叫,“救命啊,救命啊……”像雷一般撕破了所有的祥和,打破了所有的節(jié)奏。
大家循聲望去,陡然明白,原本還生有救人之心的此時也全都裝作視而不見,和大家一起向兩邊挪過去,讓出中間的過道,齊整劃一地就像訓(xùn)練有素的軍隊一樣,顯然早已習(xí)以為常。
“哎,又是那位大才子被自己的悍妻‘追殺’啊!”
“家有悍妻,不幸啊不幸啊!”
“這能怨誰?還不是這位大才子一大把年紀(jì)了還一事無成,也不想著養(yǎng)家糊口。我看他呀,一點兒也不冤。”
“那還不是他自作自受,總是高不成低不就。”
“喂,你們就少擠兌人了!人家都已經(jīng)夠苦的了,不幫就算了還說風(fēng)涼話,像話嗎?”
“行,你有善心,那你去幫幫?”
“我才不觸這霉頭!”
大家你一嘴我一舌的議論著。但房玄齡此刻可沒心情聽他們說什么,他一路狂跑,邊跑邊喊“救命”,還不停地叫著“如晦”的名字。而他的身后則是一名婦人舉著菜刀在后面追著,“房玄齡,有種你別跑!”聲震寰宇,響徹四海。她就是房玄齡之妻,盧氏。
房玄齡可不聽她的,他只知道他必須跑。此刻也顧不得斯文,他張著嘴,使出渾身蠻力,卻由于定力不穩(wěn)摔了個踉蹌,只見他不知從哪兒學(xué)來的矯捷,竟像蛙跳一樣一躍而起,然后立刻齊甩雙臂,撒開腿就跑,心里唯一掛念的就是十分感謝大家都給他讓開了道,卻沒來及想也同時給追他的人讓開了道。
終于,房玄齡看到了前方的一處房舍,不大,雖不甚顯貴卻也獨(dú)有一種儒氣,混雜在民居之間,頗有幾分格格不入。房玄齡向看到了救星一樣,“如晦”“如晦”的大喊著。
此時,房舍里恰有一位二十多歲的白袍少年和一位三十多歲的青衫俊乂在切磋棋藝,一個俠骨清朗,一個睿達(dá)瀟灑,他們聽到門外的呼救聲之后,皆低下頭,一起搖頭長嘆了一口氣,其中那位白袍少年贊道:“怪不得你沒有鎖門的習(xí)慣,果真仁義萬方,小弟佩服!”
“哎,沒辦法啊!不過看來今天我倒真應(yīng)該把門鎖上,哎,清靜沒有了!”青衫俊乂無不惋惜道。話音未落二人就一起向門外走去。二人剛打開門就正好碰到房玄齡往里闖,三人齊齊撞了個滿懷。房玄齡見他二人都在,大松了口氣,不由分說馬上躲到二人身后,雙手搭在青衫俊乂的肩膀上,只探出半個頭。
“呦,這是遇到救星了,還倆啊!今天運(yùn)氣不錯嘛!”盧氏追過來之后,看著三人,明朝暗諷地說。
“哪里,哪里。今天這么好的天氣,嫂子不趁此領(lǐng)略一下豈不可惜?何況動怒傷身,伯褒以為,還是心平氣和的好些。”白袍少年恭敬地向盧氏作了個揖,謙卑道。原來這位白袍少年就是薛收,字伯褒,世稱“長雛”,取臥龍鳳雛之意;而那青衫俊乂便是杜如晦,字如晦,和房玄齡一樣,官宦世家,曾入隋為官后自棄之,甘愿離家自居于市井之中。二人都與房玄齡交好。
“哼!你以為我想嗎?誰想有事沒事的亂發(fā)脾氣?”盧氏憤憤道。
“那,那是因為……”薛收試探著問。
“你問他!”盧氏拿著菜刀指向房玄齡,房玄齡趕忙縮回到杜如晦身后,喊著“不關(guān)我的事”。薛收、杜如晦面面相覷,各瞪了房玄齡一眼。
誰知就在此時,只聽一聲怒吼“房玄齡”,盧氏手里的那把菜刀就準(zhǔn)確無誤地朝這邊飛來。房玄齡、杜如晦皆大驚失色,薛收則搖搖頭,撥開二人,然后飛身一躍,便把菜刀穩(wěn)穩(wěn)接在手中。
“好刀啊,還好絲毫無損,不然真是浪費(fèi)了!嫂子,得罪了!”薛收仔細(xì)端詳了下菜刀,就自作主張還給了盧氏。
盧氏“哼”了一聲接過菜刀,卻直接甩手把它砍在門板上,頓時刀刃入木三分,既未裂了門板也未掉下地來。
“嫂子好功夫!”薛收贊道。其實盧氏就是看到薛收在這兒才肆意發(fā)泄下怒氣,她知道薛收武藝高強(qiáng),定然不會傷了他們,如今既已發(fā)泄完畢,怒氣也就去了一大半。
杜如晦直愣愣地看著菜刀,心疼起自己的門來。他用力甩開扒在他身上的房玄齡,上前施禮道:“嫂子,我們兄弟幾個難得聚一聚,還請您就看在我和伯褒的份上暫且放過玄齡一馬吧。您要是心里還是氣不過,那就等玄齡回家以后您再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他!我保證一定稍后一定把玄齡送回家!任你處置!”薛收面露驚詫之色,忽而暗笑不已,房玄齡卻是叫苦不迭,心里暗罵:你這也是幫我啊!
盧氏一聽,覺得杜如晦所言有理,遂道:“好吧,我是最懂賢淑的,怎么能讓我們的老房子在你們這些兄弟面前顏面盡失呢?不過你們可聽好了,不準(zhǔn)欺負(fù)我們家老房子,記得要把他毫發(fā)無損地給我送回來!”
“一定,一定!嫂子的話我等一定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薛收立刻打包票。
“是,是,是,那是自然!嫂子放心,我保證一定把玄齡給您毫發(fā)無損地送回去!”杜如晦也跟著說道。
盧氏又說了些囑咐的話就自顧自離開了這里,臨走前還專門瞪了房玄齡一眼。
“哎呀,玄齡啊,你,你到底還是不是男人?”盧氏一走,他們兄弟三個就進(jìn)了屋,杜如晦指著房玄齡,怒不可遏。
“玄齡兄啊,呃,小弟問個不該問的話,你到底做了什么,讓嫂子生這么大的氣?”薛收小心翼翼地問。
房玄齡委屈地看著薛收,答道:“沒什么啊,就是見著了個美人,我多看了兩眼,就看了兩眼而已,還沒怎么著呢!”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不會打算就這么一輩子讓我在你前面替你擋刀吧?”杜如晦罵道。
“如晦,暴怒傷身啊……”房玄齡向杜如晦射出無辜的眼神。
“你,哎!”杜如晦一甩袖,干脆別過臉不理他。薛收倒是很貼心地倒了一杯茶給房玄齡,讓他壓壓驚。
“我也沒辦法啊。”房玄齡說,“她是我自己要娶的,我也怪不得別人啊!再說,她雖然脾氣野蠻了些,可也只是偶爾嘛,很多時候還是不錯的。我也想過了,要解決這個事兒呢,有三個辦法,一個呢,是找個機(jī)會能讓我徹徹底底地壓住她,可是我等了這么多年也沒等來這個機(jī)會,而且就算是有這樣的機(jī)會,你們覺得,在她面前,我能硬的起來嗎?”
薛收、杜如晦互相看了一眼,同時搖搖頭。
“我也覺得是。”房玄齡繼續(xù)說,“第二個呢,就是我徹徹底底地向她服軟,永遠(yuǎn)唯命是從,可是,我堂堂七尺男兒,將來是要干大事的,怎么能這么沒有尊嚴(yán)呢?可是要反抗吧,說實話,我是真的沒那勇氣,可是不反抗吧,我又真的咽不下那口氣,憑什么我要聽她的呀?”
“那第三個辦法呢?”杜如晦早聽就不耐煩了。
“第三個呢,就是——休妻。”后面兩個字小的幾乎聽不見。
“嗯?什么?休……你敢嗎?”薛收嘴角上揚(yáng),饒有趣味地問。
“不敢。”房玄齡老實道,“我也想過,可是,你們都知道的,她沒什么錯,一直那么任勞任怨的,哪有什么理由啊?再說,我也算小有名氣,無緣無故的,這要是傳出去,影響也不好,你們說對吧?哎,這么看來,這三個辦法都不行啊,可是要不做吧,我這心里總也……苦不堪言啊,你們懂的!可是要做吧,你們看,又都不合適……你們說,我該怎么辦啊?”
薛收、杜如晦相視一笑,他二人早已習(xí)慣了房玄齡這么絮絮叨叨。過了一會兒,杜如晦一拍桌子,大聲道:“這有什么難選的,你就選第三個辦法,就這么定了!”
“啊?”薛收、房玄齡皆驚訝地合不攏嘴。
“啊什么?你現(xiàn)在就寫休書,就這么定了!我給你敲的錘定的音,什么時候有過失誤?”杜如晦不理會二人,甚至還起身為房玄齡鋪好紙,研好墨,把筆遞到他手里。
房玄齡低下頭,悻悻道:“那倒是,你的決定從來就沒有錯過。可是,這樣真的行嗎?萬一傳出去,大家會不會笑我啊,或者罵我?而且,萬一我家的那位尋死覓活地想不開了怎么辦?萬一……”
“你怎么不說萬一天塌了呢?哪兒那么多事,你到底寫不寫?”杜如晦沖著房玄齡嚷道。
“好,我寫。”房玄齡不再說話,俯下身開始寫起休書來,他滿腦子里想的都是自己如何如何委屈,盧氏如何如何可惡。薛收忽覺得十分有趣,便湊到房玄齡面前死死地瞅著,臉上卻露出奇怪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
然而,才只寫了還不到一半,房玄齡就越寫越慢,到最后竟直接擱下了筆,望著紙發(fā)呆。他突然想到,那年那月那日,他身染重疾,已被大夫告知要預(yù)備后事。他躺在床上,想著自己枉有經(jīng)世才學(xué)卻一事無成,不覺悲從中來,頓感生無可戀。
而在那段時間內(nèi),盧氏始終衣不解帶,日夜侍奉,小心勸慰。房玄齡看著漸漸消瘦的盧氏,莫名感激不已,囑咐道:“你還年輕,我死之后就不要守節(jié)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好好過日子。是我房玄齡無能,沒讓你過上好日子……跟著我受苦了……下輩子多張個心眼,別再跟我這樣的……”
誰知盧氏聽了,沒有說話,流著淚走出了房間。她一走房玄齡竟后悔起來,心里琢磨道:你果然還是嫌我無能。他正在悲戚間,卻見盧氏梳妝整齊,手里拿著一只簪子,坐到床頭,盯著房玄齡,一字一頓地說:“此生此世,只與你一人天荒地老,你若先棄我,我便終生于你墳前守靈,驅(qū)蟲趕獸,絕不更嫁他人!知你不信,所以今日就在你的面前毀目明志!”說著便舉起手里的簪子就要往自己的右眼刺去。房玄齡震驚不已,馬上起身雙手抓住了她的手,死命地按著,嘴里還叫嚷著:“我信了!”可盧氏卻覺得他的力氣竟然那么出乎意外的大,別說是現(xiàn)在病著,就是平常,羸弱的他何曾有過這么大的力氣?
就這樣,過了沒幾天,房玄齡的病竟慢慢好轉(zhuǎn)起來,以至痊愈,連給他看病的大夫都驚詫不已,不知他是從哪兒得了秘方。
房玄齡又想起自己小時候有一次,父親被陷害入獄,家道困厄,他不得已流落街頭,饑寒交迫,是盧氏和她的家人救助了自己,并寄養(yǎng)他直至父親出獄。因著這份因緣,后來他便娶了盧氏。
“玄齡兄,你,你怎么了?”薛收伸出五指在房玄齡的眼前晃了晃。
房玄齡站起身,拿起那封寫了不到一半的休書,只看了一眼就撕了個粉碎,道:“想我房玄齡,雖自負(fù)有才,然在世人眼里終究不過一個無用書生,既未賣于帝王家,謀個一官半職,也不能像山野村夫一樣,賺個生計,補(bǔ)貼家用。而她,結(jié)同心于微賤,共攜手于貧寒,此為義也;家事繁雜,內(nèi)外生計,一人獨(dú)攬,從未嫌我棄我,也未曾有過半句怨言,我讀書,她為我點燭,我寫字,她為我研墨,我累了,她讓我歇著,我病了,她比我還急,此為恩也;人常言高山流水,知音為貴,雖難以與我詩詞唱和、琴瑟相交,然患難與共,生死不負(fù),情深似海,誓如日月,卻又何嘗稱不得‘知己’二字?滴水之恩涌泉報,糟糠之妻不下堂,君子于世,當(dāng)福澤天下、行義篤信,若連枕邊之人都能輕言棄之,何談效法伊呂諸葛謀事創(chuàng)業(yè)?不就是脾氣霸道了些嗎?大丈夫孰不能忍?有什么大不了的!”
這一番慷慨陳詞說下來,直把薛收驚得瞪直了眼,贊許之情流于言表。杜如晦則直接拍掌叫好:“好!果然不愧是我兄弟!這才是鐵錚錚的漢子!以后我再也不罵你懦弱了!”
“啊?”杜如晦這一稱贊,房玄齡竟不知所措起來,“算了,如晦,你以后還是接著罵我好了。你這突然不罵了吧,我倒還不習(xí)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