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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中大有棋逢對手、英雄惜英雄的意思,分明前兩天剛經歷完“生死時速”的時候還罵罵咧咧,說傅宣燎簡直不是正常人,虧他還幫他說過話。
過了會兒,時濛問:“他告訴你的?”
指的是職業這件事。
潘家偉想了想:“也不算吧,是我猜的,他沒反駁,你之前不是說你和他以前是……那種關系?”
“嗯。”時濛低頭看一眼掌心。
人們都愛用有名無實來形容貌合神離的契約關系,他和傅宣燎也是契約,卻是有實無名。
不過本來就是一段從皮肉交易開始、難以啟齒的糾葛,所以怎樣定義都可以。
過完生日,一年也差不多走到尾聲。
通過這些日子的復健,時濛的右手已經恢復到可以正常用筷子的程度。
先前因為不方便,江雪給他買了雙兒童用的訓練筷,兩根連在一起,手指可以套進去,頂端還鑲了小動物玩偶的款式。
時濛不覺得哪里丟人,用了好久,現在已經可以用這筷子順利夾起花生米。
這天,他試著把一整盤新炒的花生米從一個盤子夾到另一個盤子里,只花了不到五分鐘,并且手部關節僅有些微酸痛,他忙坐到畫板前,久違地用右手畫了幅速寫,模特就是那盤花生米。
畫完拍照發給江雪和馬老師,江雪直呼明天就開始給他準備復出的畫展,馬老師也很欣慰,說:“照這個恢復速度,說不定能趕上決賽。”
時濛用左手繪制的那幅人像畫,已經高分通過初賽預選。不過他沒有樂觀到認為自己左手的畫技已經爐火純青,能得到評審青睞,多半是因為題材恰當。
想起那幅畫上的主角,時濛猶豫一陣,到底還是遵從內心,將這幅代表他有所恢復的畫仔細地卷起疊好,放在墊滿泡沫紙的箱子里,寄往經常給他寄來東西的那個地址。
響應速度超乎想象的快,寄出去的第三天,時濛就收到回信。
李碧菡在信中說:從小到大你都是個堅強又果斷的孩子,無論別人說什么,都可以堅持自己的熱愛。為你高興的同時,我亦感到慚愧,為之前二十多年的得過且過,如果我早些下定決心,現在就不用在這里為身外之物奔走忙碌,實在自找麻煩。
隨著來信增多,李碧菡寫信的語氣也越發熟稔,起初還有些拘謹,如今似乎已經把時濛當成相識多年的老朋友,無論是掏心窩子的還是家長里短,什么都說。
見她把離婚官司形容為自找麻煩,時濛抿唇一笑,心里自是知道她努力維持和時懷亦的婚姻,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孩子。
如今擺脫這段婚姻,也是為了孩子。
她有著小學課外讀物上所有描述的母親的特征,是一種無視歲月更迭歷久彌新的美麗與溫柔,柔到時濛心臟發軟,盯著信末留的那串號碼看了良久,到底還是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界面的加號。
不到三分鐘對面就驗證通過,正當時濛手指懸在鍵盤上,猶豫著該怎么打招呼,對面先發來一張照片。
是剛寄過去的花生米速寫,用質感很好的木頭裱了框,掛在一面空白墻上。
緊接著,李碧菡發來一條文字信息:最遺憾的莫過于沒有看著你長大,幸好現在開始還來得及,我為你準備了一間房子,從現在開始,里面會掛上你所有的練習作品。不要急著進步,慢慢的也可以,媽媽永遠陪著你。
幾天后,在潘家偉的指導下學會了視頻通話,時濛本想打給江雪試試實操,江雪在忙工作沒回復,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和李碧菡的聊天框,問她有沒有空。
視頻很快播了過來,時濛還沒準備好,就手一抖按了接通。
畫面出現,今天李碧菡打扮干練,看背景正坐在車里,去往哪里的路上。
即便如此她仍然興致很高,看見時濛的臉出現在屏幕里,眼角眉梢都浮起笑意。
時濛今天穿了她給買的羽絨服,戴著兜帽,像個剛出社會的大學生。
就是太瘦了,不知送去的食物都補到了哪兒,李碧菡心疼道:“我這邊再有幾天就能處理好,到時候就有時間了,每天煲不同的湯給你喝。”
時濛還是不習慣接受無條件的照顧,也不太習慣和李碧菡如此靠近。
“不用。”他別開眼說,“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通過這段時間的來往,李碧菡知道他就是這樣的性子,因此也不急于將兩人的關系修補到正常母子的狀態,而是像寫信那樣,借著視頻的機會同他聊了些日常。
說到原本屬于時濛的那份股份已經拿回,將連同李碧菡本人的一起轉到時濛名下,包括還在談判中但已經板上釘釘的部分時家資產,時濛搖頭道:“我不需要那些東西,你不用這樣……”
不用這樣為我奔波操勞。
似是聽到了未盡話語,李碧菡先是一愣,繼而微笑。
“無論你要不要,該屬于你的,一樣都不能少。”
她看著小小一方屏幕里的時濛,罕見地展現出作為疼愛孩子的母親固執的一面:“或許與過去和解這件事,只有等到一切回歸原位,我才能做到。”
經由提醒,后來,時濛曾無數次問自己是否真的放下了,是否真的表里如一,與過往達成了和解。
答案是不知道。
他躲在一具堅固的殼子里,任憑外面的人敲門告訴他天已放晴,他依然不敢輕易出去,除非覺得足夠安全,才會探出腦袋四下張望。
他怕一旦感受過陽光,就再也不想回到陰冷潮濕的地方。
悲劇往往都是由固執和貪婪造就,他寧愿未卜先知死于絕望,而不是被歲月慢慢吞噬,活回從前的令人嫌惡的模樣。
所以他拼命否認過去,否認記憶,為的就是防患于未然,不給悲劇重演的機會。
哪怕現實總是枉顧他的意愿,發生一些措手不及的意外狀況。
今年的冬天來的比往年早一些,陽歷十二月剛去過一半,潯城的溫度就降至負值。
雖然屋里有地暖,李碧菡還是擔心時濛受涼,抽空購置兩床新的羽絨被寄來,讓時濛樓上樓下各放一條,這樣平時畫累了懶得上樓,可以直接去沙發上躺躺。
買的時候還特地問一句:“現在就你一個人住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