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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把時濛拉到醫院時,時濛已經奄奄一息。他身上多處挫傷,左邊肋骨骨折以至胸腔內出血,幸運的是沒傷及動脈,從閻王手里撿回一條命。
“我不知道他出去了,還以為他在家畫畫?!苯┙舆^高樂成遞來的紙巾,不斷擦拭眼角溢出的淚,“他那么討厭下雨,我竟然讓他在雨里躺了那么久?!?
是啊,傅宣燎想,我明知道他不喜歡下雨天,卻讓他在雨里等了那么久。
時濛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情給我打的電話?這通電話是不是在求救?是不是在聽到那樣冷漠的言語之后,才放棄求生的掙扎,連報警電話都沒打?
即便如今回想,傅宣燎可以肯定當時說出“與我沒有關系”這樣的話,除卻一時氣急,更有意在告誡時濛不要總拿生死做籌碼,自己的生命應該自己把握珍惜,然而在那樣慘烈的情況下,這句話無疑成了對時濛雪上加霜的打擊。
他雖恨時濛強加給他的束縛,可從未想過讓時濛死,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就不掛電話,就繼續問他在哪里,就趕緊出去找他,就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直到他醒來。
可是世上沒有早知道,所有的假設都是徒勞。
將肆意蔓延的焦灼不安強行壓下,傅宣燎撥通了警察的電話。
之前警察過來的時候,已就時濛遭遇襲擊毆打的惡性事件展開調查,如今時濛不見了,傅宣燎自然首先懷疑是否又是之前那幫人下的手。
下午剛溝通過,目前警察那邊也沒有太大進展。一來目前的證據只有集團大樓那邊的一段監控,上面顯示周日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時濛來到大樓一層,與前臺對話幾句之后,被該集團員工周某送到門外停車場入口。
而那個入口剛好沒有監控,時濛開來的車也在原地,至于時濛究竟如何悄無聲息地從集團大樓被移動到數十公里以外的郊區,警方還在審訊嫌疑人和搜集證據中。
二來郊區廢棄工廠那邊更是毫無頭緒,犯罪分子毆打時濛之后銷毀了倉庫里可能留下的全部痕跡,還將人拖到廠區外雨淋,活體取證的可能性被沖刷得一干二凈,可謂相當狡猾。
傅宣燎這幾天都在醫院,只從警察口中聽說那個周姓員工嘴很嚴,顯然在包庇什么人。
眼下案子暫無頭緒,受害者又不見了,警方也高度重視,接到電話后立刻趕來醫院。
幾天沒合眼、剛回去打算休息一下的江雪也折返回來,狠狠瞪著傅宣燎,問他怎么搞的,把人都弄丟了。
所有人焦頭爛額之際,四樓電梯門開,兩個人一邊吵架一邊往外走。
“讓我來看他?我憑什么看他?”李碧菡紅著眼,“他又不是我兒子?!?
時懷亦聽不得這話:“他怎么不是你兒子?”
李碧菡冷笑:“他是誰生的你自己清楚,外頭的人給你面子不提那些破事,你就真蒙著眼睛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時懷亦被說得臉上掛不住,大庭廣眾之下又不便解釋,只拉著李碧菡往病房走:“家里的事我們回家關起門來說,先去看濛濛……”
聽到這個名字,李碧菡登時跳腳:“濛濛濛濛,整天就知道濛濛,時懷亦,你是不是早把我們的沐沐忘干凈了?”
“你又提他做什么……”
“他是我的兒子,怎么不能提?”李碧菡說著鼻翼抽動,幾欲落淚,“我的沐沐多可憐吶,得了病沒人管沒人問,他才二十歲啊。”
“誰沒管誰沒問?家里能做骨髓配型的不是都去了?”
“我就不信一個都沒配上!”李碧菡把胳膊從時懷亦手中抽出來,堅決不再往前走一步,“你的好兒子時濛根本沒去配型吧?因為不想救我的沐沐,所以謊稱沒配上?!?
“說了多少次了,真的沒配上。”每隔一段時間的舊事重提,令時懷亦倍感疲累,“沐沐也是我的兒子,我怎么可能不救他?”
“口說無憑,那你把化驗報告拿給我看看?!崩畋梯詹灰啦火垼叭绻鏇]配上,你又何必東躲西藏,這么多年都不敢讓我看?”
離病房越近,吵嚷的分貝就越高。
傅宣燎正在和警察一起觀看監控記錄,正看到時濛拐進樓梯間,幾分鐘后出現在樓下,往醫院外面走。
他腳步虛浮,用尚且能動的那只手借著墻面、護欄支撐身體,頭也不回地走出監控界面,伶仃的背影毫不留戀。
監控沒有聲音,畫外傳來的聲音便成了此刻唯一的動靜。
外面兩人甚至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就圍繞著時濛展開爭吵,仿佛他與他們無親無故,連基本的尊重都不配得到。
江雪聽得難受,想出去提醒他們點小聲,剛轉向門口,傅宣燎一陣風似的擦過她身側。
一巴掌拍在門板上,傅宣燎沖走廊吼道:“要吵去外面吵!”
時懷亦和李碧菡被嚇了一跳,見是傅宣燎,才雙雙松了氣,轉而憤然瞪視對方。
“來都來了。”時懷亦無奈先退一步,“孩子受了很重的傷,作為長輩,看一看不過分。”
可方才提到已故的兒子,心酸委屈泛了上來,李碧菡歪倚在墻邊,用手揩去眼角的淚:“他自己的媽媽怎么不來?”
“你就是他的媽媽……”
“時懷亦,你是不是一定要逼我認了這個兒子?”怒火再度被挑起,李碧菡含淚瞪著時懷亦,“那我就告訴你,我唯一的兒子叫時沐,房間里那個叫時濛的和我沒有任何關系,就算他今天死在這里,我也……”
聽到不吉利的“死”字,時懷亦也不淡定了:“你怎么能咒他死?他可是你兒子!”
“呵,老天不長眼,當年死的怎么不是他,我恨不得拿他的命去換我沐沐的……”
“閉嘴!”
時懷亦氣得臉紅脖子粗,揚起手又不忍落下,到底聽不下去李碧菡對時濛的連篇詛咒,沖口而出道:“他才是你兒子,你的親生兒子!”
李碧菡愣了下:“……你說什么?”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有回頭路。
時懷亦借著頂上來的一口氣,指著病房,在投過來的眾多愕然目光中,高聲宣布:“時沐不是你的兒子,躺在里面的時濛才是!”
第33章
外面又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