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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了幾個彎,楊梅被帶到一個隱蔽的樓梯間里,發現“杰克船長”變得更加狼狽了。
眉角有處傷口,鮮血早已順著臉頰結痂;右腳的鞋子不見了,走路一瘸一拐;就連早已碎成破布條的衣服,也被扯斷袖子成了“背心”。
“警察驅散難民,”他喘著粗氣,“我要找地方躲起來,所以早上才沒去接你?!?
楊梅點點頭:“嗯,這事兒已經上新聞了。你沒事吧?”
“沒事,我住的帳篷被拆了,從大巴車上跳窗出來的。”
盡管說的輕描淡寫,任何人只要看到他那副模樣,就知道事情絕非如此簡單,很難想象省略了多少驚心動魄的過程。
楊梅深吸一口氣,沒有刨根問底,而是干脆地作出決斷:“你受傷了,要趕快處理一下?!?
留學生在法國看病很不方便,逐級轉診的過程中,往往病都好了還沒見到醫生。廚房里常常發生意外,楊梅出國前特意帶了不少藥品,其中就有繃帶和藥棉。
然而,當她提出讓對方去自己公寓的時候,“杰克船長”卻拒絕了。
他搖著頭,態度異常堅決:“路上有巡警,我這幅樣子,出去就會被抓的。”
“那你怎么辦?一直躲在地鐵站里?”
“警方是突擊行動,不可能一直巡邏,我在地鐵站里躲躲,風頭很快就會過去的。”
說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別擔心,那幫敘利亞人也被抓走了,短期內不會出現?!?
楊梅好氣又好笑:“只要街上有巡警,就算他們沒被抓走,我也不會害怕。倒是你,地鐵站的空氣太差了,待在這里傷口肯定要惡化?!?
“杰克船長”還試圖爭辯,卻被她直接打斷:“把傷口處理好,之后隨便你去哪兒都行?!?
不遠處的站臺上,再次傳來列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震耳欲聾般驚心;昏暗的角落里,女孩的目光如火如炬,不容任何動搖。
她長著一雙杏眼,綴在小巧的瓜子臉上,顯得非常溫馴。
大部分時候,這樣與世無爭的相貌,會讓人以為她沒什么脾氣;正因如此,當她堅持某件事的時候,才會讓人感覺無法抗拒。
楊梅將對方上下打量一番,低頭從書包里掏出自己的廚師服:“穿上吧,先回公寓再說?!?
“杰克船長”終于妥協了。
廚師服是量身定做的,他比她高太多,穿好一邊的袖子之后,只能遮住半邊身體。楊梅又用制服褲子當袖管,剩下半邊塞進背包,再讓他將包背好。
經過如此拙劣的偽裝,“杰克船長”不像個逃犯,倒像個奇裝異服愛好者。
“走吧,”她當機立斷,“警察不會看得那么仔細?!?
事實證明,他們的擔心純屬多余:地鐵站外的小廣場上,店鋪正常經營,已然恢復俗世的喧囂。金色殘陽掩映著火燒云,普照天地萬物,折射出美輪美奐的光影。
除了那些有礙觀瞻的難民們不見蹤影,再也沒有什么與以往不同的地方。
楊梅領著人從后門溜進學生公寓,又趁舍管去洗手間的時候摸上樓梯,踮起腳尖輕輕走路,像做賊一樣偷摸進二樓房間。
她一邊在墻壁上摸索開關,一邊道歉:“學生公寓享受政府補貼,來往訪客需要登記……”
剩下的話不用說完——“杰克船長”連合法身份都沒有,根本無法通過正常途徑混進來。
燈光亮起,將整個房間照亮:陽臺聯通臥室,客廳旁邊是開放式廚房。面積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空間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讓人感覺分外溫馨。
巴黎房價高企,像這樣功能齊全的套房,在市中心至少要600歐的月租。
即便算上交通費用,美麗城的房子也便宜不少,更何況面積大、各種生活設施齊備——如果可以忽略安全問題,眼前的一切簡直與天堂無異。
這也是楊梅愿意舍近求遠、獨自搬到巴黎北部居住的原因。
她用床單裁成窗簾,又拼接出沙發靠墊、桌布椅套,使室內顏色和諧統一,看起來賞心悅目。此外,烤箱里還時不時地彌漫出奶香味,愈發為房間增添了一抹溫馨的氣息。
“杰克船長”站在門廊外止步不前,略顯猶豫道:“我身上太臟,還是別進去了?!?
楊梅拽住他,將人推進沙發坐好,扭頭翻找醫藥箱:“承蒙照顧么久,早該請你上來坐坐的。”
男人脫掉東拼西湊的廚師制服,又側身坐在沙發上,挺直腰桿,盡量減少與靠墊接觸的面積,這才客氣地回答道:“哪里,再說你不也給我帶了吃的嗎……”
“那是實操課的作業,沒人吃就會被扔掉,太浪費了。”
楊梅拿出藥棉和繃帶,示意對方閉上眼睛:“盡是些又甜又膩的東西,虧你每次都能吃完?!?
冰涼的酒精擦拭額頭,很快蒸發到空氣中,與原本甜膩的奶香味混雜,營造出繚亂的氛圍。
三指寬的傷口很深,模糊處血肉外翻,看起來十分猙獰。為了確保消毒效果,將高濃度的酒精直接倒上去,可想而知會有多疼。
他卻只是輕輕吸了口氣,始終保持著固定的姿勢,梗著脖子抬起頭,再未發出任何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