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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巷伶人館出了人命。
消息一傳出,館外挨山塞海圍攏來一眾看客,皆推推搡搡引頸探頭議論不休,正吵嚷間,兩個提刀的衙役“咚咚咚”從館內急走而出,口中高喝“讓開讓開”,眾人咕咕噥噥向后退出一條道。
隨后又走出幾個衙役一排排擋在人前以免生亂,眾人噤聲,眼睛齊刷刷勾著里面,只見兩擔架蒙著白布挨個從樓上抬下來,老遠就聞到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兒。
幾個不嫌事兒大的忙扒著人群想一探究竟,被衙役喝了幾聲又悻悻退回去。抬擔架的腳夫這時沉著腿往外頭來,那白布近看才發現已經浸滿了赤黃的油水,那腐水還不斷往架子外漏,引得人忙掩口塞鼻。
等抬尸的人絡繹而走,最后首跌跌撞撞扭出一個人,此人臉上身上流著油津津的汗水,面色如土戰戰兢兢,正是伶人館館主若丹。
眾人見衙門里的人盡數走完,才嘰嘰喳喳擁上前問東問西,那跑堂的小廝慌張著臉悄聲解釋一句:“若雪和如風被恩客虐待死了!”
最前頭那瘦矮個兒聞言,忙問:“就白生生的年紀小小的那雙胞胎兄弟?”他不等回答便扭頭與人嘖嘖交口,“天可憐見的,那兩兄弟今年才十二歲,長的乖乖巧巧的,逢人就笑,沒想說沒了就沒了……”
旁邊幾個也跟著搭腔:“若雪和如風我見過,先前來我家喝過茶,忒標致來,長的跟女娃娃一樣……也不知道是哪個畜生下的毒手……”
“噓……”肩頭搭著一塊抹布的打雜丫頭忙捅了捅說話人,“你小聲點,被人聽見,祖宗十八代都要被砍的……”她故意壓低聲音,鬼頭鬼腦做足了戲面才道,“這恩客來頭可大,是那響當當的國舅爺李文焯……”
伶人館那跑堂的見一句話引出這么多議論來,急往里躥,口中嚷嚷“散了散了,關門了關門了”,匆匆忙忙將門反鎖起來,落門栓后,他背靠著門捂著胸口一陣喘息,那腦海中的情形又跳了出來,引得他胸悶惡心。
跑堂的叫小七,原本他也有一個像若雪如風一般好聽的名字,可惜他這樣的樣貌震不住那陽春白雪,沒幾天便被剝了名去了伶籍,又做回不起眼的臟兮兮的跑堂小七。
小七腳步虛浮地上了樓,倚在那欄桿上望著紅彤彤的明晃晃的大堂沉思,他記得那名兒叫夷光,接客的第一日,氤氳著一身貴氣的公子用一把繡著梅的扇子挑起他下巴道:“你叫夷光?”那公子自己沒問完就像聽到笑話一般笑得前仰后合,小七燒紅了臉,耳朵轟隆隆的卻也聽到后首那句“污了這美名了”。
館內只余零星幾個打雜的,昔日繁華熱鬧剎那間消逝了,小七自己胡思亂想了一陣,煢煢往當中最大那間雅室走,腐臭味兒還未消散沖鼻而來,地上一線赤黃的腐油蜿蜒著直到床榻根下,床廂仍舊敞開著,里面都是污漬血跡。
小七袖子捂鼻,勾著頭向里看,如花美眷也只剩這一灘腐水了。他搖了搖頭,轉身要走,忽見門口裊裊站著一人,嚇得他差點打了個趔趄,定了定心神才煞白著臉道:“對不住客官了,今日閉館,客官請回吧!”才說完,倏想起剛剛門已落了鎖,這人怎么進來的?
那人置若罔聞,低著頭順著那黃水步步趨近,小七驚得一退,那人抬起頭來問道:“若雪如風是死在這兒的?”
聲音沉潤,眉目剎那間沖入小七眼里,他愣了愣點點頭,也忘了考究他從哪里來的,只是定定地注視著他,一寸寸地抽絲剝繭般琢磨,稍刻從肺腑間嘆出一口氣:這人比若雪如風都好看!
容洵瞥了他一眼,上前查看那床廂,又問:“幾時發現這里頭有藏尸的?”
小七身子跟著轉向他,“早間打掃房間的時候……”他嘴巴說著,眼睛一刻也不停地刮著他,內心有點羨慕若雪如風有這樣的恩客。
容洵提手沉吟,“六月乃酷暑時節,人死后尸身頂多三日便開始腐壞,溢出尸臭,可這尸體的腐壞程度顯然已經擺放了至少五日,這幾日伶人館里就沒有人聞到味道?”
“回客官的話,”小七指著那床廂,“這床廂隔板嚴密厚重,若不打開這味道也難以溢出,再說,這房間里常年熏著濃香,一時便掩蓋了其中的異味。”
容洵視線落在那隔板上,又用手比量其厚度,他搖了搖頭,“即使屋內香氣掩蓋了腐臭,館里活生生的兩個人消失了五六日,竟然沒有人追究?”
小七遲疑了片刻,張嘴糯糯,想說什么終究沒有說出來。
容洵回過身來,望向他,“看你與他們二人關系不錯,到底是誰下的毒手,總得為他們查個明白罷!”他眼睛一斜,蕩出惑人的光,“若午夜夢中,他們二人向你訴冤,你也有個說法,免得被咒忘恩負義!”
小七年幼,不過十三四歲,對于神神鬼鬼之事尚存恐懼和敬畏,經此一嚇不禁背部發涼,氣若游絲道:“他們的死和我無關,要伸冤索命也是找其他人,干我,干我何事!”
容洵不答,只是狀似不經意地瞟著他,嘴角帶出一絲隱秘的笑意,小七心底有些毛毛的,忍不住結巴道:“是,是李公子……李公子每來一遭都會將他們兩個抬去府里養兩日,我們當家的以為這次是沒打招呼就去了,所以也沒有細究……”
容洵聽罷,瞇著眼道:“哪個李公子?”
小七低下頭來,“李,李文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