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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情?”聽得自己的語氣有點硬邦邦的,似乎余怒未消,石蕊姑娘努力想要平息自己的怒火,至少不要波及旁人,“你說,我聽著。”
“哦,沒什么,就是,我拿到了向小……向晚先生《少年游》的樣刊,想必你也拿到了吧?我看到你寫的那篇序了,真是寫得太好了!沒有多用一個字,然而深藏在文字里的疼惜與無奈卻從這色光之中翻飛出萬千意象來……”
石蕊姑娘聽著聽著,忽然心有疑惑,忽然問道:“等等,這書還沒有開始大行發售,你怎么能拿到樣刊呢?”
電話那邊的聲音頓了頓,然后石蕊姑娘從中聽出了小小的……邀功的意味?
“哦,這次不是出了兩本書么?第一本的序是你寫的,第二本的是……”
“揭海生塵。”石蕊姑娘咬牙道。
“哦,你知道‘揭海生塵’?那么……看了呀?”林澗泉的聲音里有些小小的驚喜。
“剛剛在看,只看到開頭的一句話——‘我總是不露痕跡的在焦急,怕此冊之后無書,當然也怕綿延不絕’。”石蕊姑娘的話里其實有沉沉的低氣壓,然而通過電話,語氣未免有些失真,而且林澗泉目的心太重,一時之間沒能聽得出來。
石蕊姑娘其實不知道是氣那個揭海生塵還是在氣自己。當時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甚至有一瞬間在想,這,不是在說她一直以來的心情嗎?他所說的,也正是我想要說卻一直不能好好說出來的感覺。
就是這樣。
因為她覺得揭海生塵這句話寫得很好,是很淡很淡的暗示,對她卻如當頭棒喝,心中的震撼難以形容。從這兩行文字之中,好像偷窺到一點天機,原來,生活與生命各有其誘惑,完全在于自己的選擇。甚至也讓她不免自怵自惕,每寫一筆都在想,這對她自己,對讀者來說,這點文字,是否是真正必要的呢?
她想起自己處處創作的時候,每每寫完一篇,一想到發表,就覺得到處都是缺點,幾乎想整個重新寫過——可是,心里不免又想,唉,既然要花那么多功夫,不如干脆寫一本新的……可是,想想舊的還沒有修整好,何必又弄新的?
唉,這真是可怕的循環。石蕊姑娘常想,世間一流的人才往往由于求全心切反而沒有寫下什么,大概執著筆的,像她自己這樣的,多半是二流以下的角色。想到這里她甚至忍不住有幾分生氣,世間有些胡亂出版的人是“造孽”,但惜墨如金,竟至不立文字則對晚輩而言近乎“殘忍”,對“造孽”的人歷史還有辦法,不多久,他們的油墨污染便成陳跡,但不勤事寫作的人,連歷史也對他們無可奈何。
石蕊姑娘微微有點走神,電話那頭林澗泉還在繼續說道:“揭海生塵其他的一些文字你看過多少呢?哎呀其實不瞞你說……揭海生塵這個筆名,我算是占了一半。”
這句話里透露出來的信息量讓石蕊姑娘不由得一愣,然后微微拔高了聲音反問道:“你說什么?你就是揭海生塵?”
林澗泉有些支吾:“這么說并不確切……當然也沒有什么大問題。”
石蕊:“呵呵。”
石蕊姑娘果斷掛掉了電話。
什么如黃鐘大呂振聾發聵的話統統都被石蕊姑娘拋之于九霄云外去了。林澗泉?好呀,他就是這么的不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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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澗泉被掛了電話之后百思不得其解,思忖良久,終于決定找到婦女之友鄭海生了解情況。
鄭海生在電話里聽了好友的訴苦之后,不由得一陣心虛——他忘記告訴林澗泉了。
但是這事不能原原本本地告訴林澗泉,否則的話,友誼的小船恐怕就得說翻就翻了……
鄭海生的神理論于是張口就來:“女孩子的心思啊,你怎么研究都是不夠的。你能看到她生氣了,但是你知道她為什么生氣么?你不知道啊!”
林澗泉感覺十分苦惱:“我覺得,經常是因為一些小事……”
“小事?當然不是啊,你不懂她們的。打個比方說,你養的寵物打碎了你喜歡的花瓶,你會生氣,在寵物看來,這沒什么啊,有什么好生氣的,對吧?”
林澗泉一愣,半天反應過來鄭海生的意思,然后反應過來,學石蕊姑娘,果斷掛掉了電話。
鄭海生聽見那邊的忙音也是一愣,搖搖頭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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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蕊姑娘掛了電話又將“揭海生塵”名下的那篇序重新翻了出來。
“……少年時候的愛文學,有點象走進了一個搜藏豐富、偉大壯觀的博物館,在每一幅巨作前冽覽佇足,真的是如履薄冰,不敢一點松懈。如今重新翻閱以前讀過的文學名著,看到上面圈圈點點、密密麻麻的批記,可見那時對文學的用功。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這些年,每當從偉大的博物館出來,都有點累。倒是隨身坐下來,靠著柱子休息,不經意看到柱腳下一朵正綻放的小花——不知道是哪里吹來的種籽,在這用生了根,發了芽,那樣愉悅自在,使我心中一驚,仿佛似曾相識,只是那種可親的感覺,便解脫了博物館中所有偉大壯觀的負累。
“偉大使人正襟危坐,那種莊肅的巨力,排山倒海,可以使生命昂揚向前,好象哥特式的教堂,所有的線都往上飛升;好象貝多芬的交響樂;好象米開朗基羅創世紀的壁畫,那種偉大,使人不敢隨意。這樣的感覺,在中國的文學中卻比較少。中國的文學好象一開始就是斜倚在田垅上,忽然看見了那在風中擺蕩,愉悅自在的花。
“博物館中的巨作,無論多么偉大,畢竟只是假象。那偉大便要人做態,而柱腳田垅上的小花,即使再微小,卻是生命的真相,怎樣都是好的。這些年,我就愛讀這些看來并不偉大的篇章……”
石中火與龍泉劍劍拔弩張針鋒相對良久,石蕊姑娘自認為自己算是很了解林澗泉的文風的了,然而在林澗泉自己承認之前,她卻從未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再將過往以“揭海生塵”名義發表出來的文章,石蕊姑娘再次仔細研讀了一番,心想,是了,謀篇布局大概是林澗泉的手筆,字里行間一些起承轉合也有龍泉劍的痕跡,但是遣詞造句,卻不是他一貫的風格。
也難怪自己沒能認得出來。
石蕊姑娘想起林澗泉之前在電話里說的,“揭海生塵”這個筆名,他占一半。這么說就是還有一個同伙了咯?
這個同伙的人選,其實也算好猜。
………………
鄭海生的本意是不讓石蕊姑娘知道自己就是揭海生塵,如果他早些將自己從向晚晚那里聽到的消息告訴林澗泉,兩人合力一瞞,石蕊姑娘哪里能夠猜的到呢?但是貌似……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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