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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名面臨著變革時代的洪流,一個遲暮且疾病纏身的老人,一個固執了一生的老中醫,人生之末的妥協。
對這萍水相逢的老大夫,白奕秋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白日里,錢老大夫剛和自己的兒子吵了一架,因為兒子想要在自家的藥房里適當地放一些西藥。“現在人們越來越相信西醫了,不少人都是來買西藥的,拓寬一些業務有什么不好?”兒子說,“而且進藥的門路我都已經找好了,我有個朋友……”
“胡鬧!”錢老大夫氣得吹胡子瞪眼,“洋人的玩意兒管什么用?老祖宗的東西博大精深,是他們能比得上的?”
“現在滬上那么多西醫醫院,個個都有廣大的房子、完備的器具、各科的醫師和受過訓練的看護士與看護婦,像那仁濟醫院、同仁醫院、廣慈醫院、紅十字會醫院、廣仁醫院、寶隆醫院、上海醫院等等,我們醫館的生意已經冷清很多了,老頭子你難道沒有感覺嗎?大家都去看西醫去了,你還抱著你那老一套在這里等死嗎!”
“你……不肖!”
那場談話不歡而散。
………………
晚上,白奕秋帶著白素素來敲門的時候,錢老大夫躺在床上,膝蓋上傳來的疼痛讓他無法入眠,想著他這一把老寒腿今天開始疼,大概明天又會變天了。恰好聽見了敲門聲,遂起床來開門。
后來白素素的病情遷延不愈,其實錢老大夫比誰都還著急,于是他想起了兒子曾經提起過的盤尼西林。
錢老的兒子知道自己的父親終于肯接受西醫了,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是一個進步,高興還來不及,馬上托朋友弄了一批盤尼西林。
而錢老大夫第一次使用西藥,還是用在白素素這樣的小姑娘身上,心里是無比惶恐的,拿小刀片在小姑娘身上劃十字做皮試的時候,簡直拿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給人做針灸都小心的力道,唯恐在那小小的胳膊上留下什么難以痊愈的疤痕。所幸小姑娘的病終究是好了,被他之前所瞧不上的西藥給治好的。或許這其中有他開的那些湯藥的一點功勞,但是事已至此,他也無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錢老大夫年輕的時候也是被人夸說是個頂頂聰明的人,而越聰明的人越是自負,到了老年更是越發固執。可是人總是會老的吧,那些年輕時將會隨時間而去,你只能藥方的便簽紙上寫下今日要記得做的事情,然而臨到睡時卻又忘了字條放在哪里。
他行醫一輩子,專注醫術一輩子,自覺雖然湯藥有時窮,但是人力無所殆,終其一生孜孜不倦以上下求索,即使不能達到醫學的頂峰,也總能遙遙一瞥絕頂處的風光吧?然而臨到老時,卻被告知:醫學的世界不止如此,還有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山峰。或許年輕的時候小錢大夫還會有興趣去學上一學,然而現在的他,下意識地便想去否定。
要是再年輕一點就好了,錢老大夫想。年輕時候的他無所畏懼,誓要鉆研出世上疑難雜癥的醫治療法,覺得世上并無難事。年歲漸長,漸漸開始明白,醫者能治好的病實在有限,更多的時候,不過是起到安慰的作用罷了。
年輕的時候的錢乙曾經讀到“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的句子,也只是看過就忘,道老了才品出些許不一樣的況味來。年輕的錢乙不曾想到,衰老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情。而他的衰老遇上時代洪流的變革,他陡然發現,世界已經不是他所熟知的那樣了。
這或許是最好的時代,或許并不太好,但是無論如何,要是他能夠年輕一點,就好了。
或許未來是屬于年輕人的,他已經老了。
所幸在他老時,終于達到了與這個新世界的和解。
………………
白奕秋抱著白素素回家時,路過滬上有名的廣慈西醫院,看著那些熙攘排隊掛號等著看病的病人,卻忽然想起錢老大夫站在他醫館的門口,倚著門笑瞇瞇地目送他和妹妹遠去的場景,莫名心中有些酸澀。
后來白奕秋再去錢氏醫館的時候,發現門上的招牌已經換成了新式的花樣,寫著“錢氏中西醫藥房”,看店的中年人自稱錢老夫婦的兒子,說他的父母回老家養老去了。
白奕秋將診療費用補上,或許是陰差陽錯,后來他也很少再去那條街。
………………
都是過去的事情的,也不知道錢老夫婦現在過得怎么樣。
………………
“要相信醫生啊。”向晚晚說。
怎么會不相信呢?在往后的日子里,這句話對于白奕秋簡直是金科玉律一般的存在。
而在這之前,白奕秋或許對向晚晚之前口口聲聲自稱自己是個學醫的還抱有一絲懷疑,但是現在已經全然相信的——向晚晚她自然不會在白素素的事情上開這樣的玩笑。那他有什么好不信的呢?雖說白奕秋覺得,一個醫生混到她這等地步簡直是凄慘到沒邊了。
白奕秋倒是沒有想到,向晚晚在這方面竟然表現出來了難得的可靠。那一瞬間他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當然了,”白奕秋道,“我一直是相信的。”
也不知道說的是醫生,還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