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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晚摸摸她的頭:“已經很多了,素素很厲害的!”
白素素得了夸獎有些害羞,她在一旁看著向晚晚翻著那些報紙,好奇道:“晚晚姐姐,你是要干什么呀?”
向晚晚嚴肅道:“我在做市場調查!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白素素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于是白奕秋回家的時候,打開院門,一只舊報紙折成的紙飛機悠悠然飛過來,飄到了他的腳邊。仔細看去,院子里已經堆滿了不少這樣的紙飛機,花式還各不一樣。就看見向晚晚帶著自家天真不諳世事的妹妹在就報紙堆里面撲騰,兩人都弄得灰頭土臉的,向晚晚是擰著眉頭在人……看報紙,而自家的小妹妹正拿著一張報紙問道:“晚晚姐姐,這張報紙,你還要不要呀?”向晚晚隨意一瞥說了句“不要了”,白素素便歡天喜地地將報紙平鋪在地上,拿出裁紙的小刀,一邊哼著歌一邊仔仔細細地將報紙成一小張一小張的,疊好一架紙飛機,便嚴肅地在飛機頭上哈一口氣,然后往門外一扔——
哥……哥哥什么時候來的=口=
白奕秋一時不知道該對眼前的這番場面作出怎樣的反應,好像作為大家長,他應該義正詞嚴地斥責一番。但是想起妹妹之前哼著兒歌開心的樣子,再看看她現在惴惴不安的小模樣,現在于是白奕秋又覺得自己不該如此地冷酷無情。糾結之下,他不知道自己的面部表情扭曲到了怎樣的境地。
小蘿莉白素素原本立正站好背著手低著頭,等了許久,偷偷拿眼角瞥了自家哥哥一眼,瞬間受到了驚嚇。
哥哥他好、好可怕qaq……怎么辦怎么辦,晚晚姐姐背對著大門還沒發現,要不要提醒一下她?
這時,白奕秋紆尊降貴開了金口,他自以為很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白素素想了想,從之前的談話中翻出一個雖然聽不懂但是覺得好厲害的詞語:“晚晚姐姐她在做……市場……調查。”
白奕秋:“……”
市場調查?那是個什么鬼東西?簡直是在帶壞小孩子!
白奕秋強忍怒氣,上前幾步將向晚晚從報紙堆里拎了出來,劈頭蓋臉問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向晚晚悚然一驚,下意識答道:“我得自己養活自己!”
那么就是找工作了?白奕秋的臉色略略和緩了些,但還是皺了皺眉頭道:“你是在看報紙上的招聘啟事?”白奕秋一邊說著一邊俯身去收拾那些舊報紙,“這些都是很久之間的舊報紙,找工作當然要看新近的報紙,你要的話我給你……”卻無意識瞥見一段話——
“我明明知道自己是個賣身體的女人,假使在房里隨你罵我笑我,我都可以馬虎、忍耐,因為只有一二個知道。如果路上,或者許多人一起,當面指明我:啊喲!這個是私娼呀!只要給我聽得,我馬上要敲他的耳光,我便拿柄剪刀立刻自殺了!朱先生,這是人的一股血性之氣,一個人沒有這股血性之氣,還有做人的道理嗎?1”
等等,很眼熟的樣子。白奕秋手上動作一頓,然后一把搶過向晚晚翻出來的那些報紙,攤開的那一面,居然都是按照連載順序羅列好的小說《亭子間嫂嫂》的連載。
再想到自家天真的妹妹也陪著向晚晚一起在這里胡鬧,也許……也許還看見了“私娼”之類的詞語,白奕秋瞬間青了臉色:“向!晚!晚!這是什么?這就是你所謂的找工作?”
“我是在做市場調查。”向晚晚解釋道,“我想當自由撰稿人,靠稿費來養活自己。”
白奕秋一時不知道如何反駁,然后冷笑一聲,“好,你說說你看出來寫什么名堂。”
“首先,我得先知道現在的報紙上都有些什么文章才對呀。”向晚晚整理了一下思路,道,“現在上海的報紙,大概分為兩個流派。一類是大致偏向于由政治、外交、戰爭相結合的嚴肅新聞,暫且稱它為大報好了。另一類就叫做小報好了,小報的種類那可就多了,上天入地無所不包。當然這不是重點,我關注的是小報上的文學。眼下小報上的文學以長篇連載小說為主,來來回回都是那些有名的文壇文人。我猜測讀報的人也認他們的小說。題材也很老套,大概就是以前語文老師所說的‘鴛鴦蝴蝶派’?他們熱衷的題材是言情小說,寫才子佳人‘相悅相戀,分拆不開,柳蔭花下,像一對蝴蝶,一雙鴛鴦’2。”
“才子佳人?比如這個?”白奕秋揚了揚手里的一疊報紙,有些不以為意。
“這個不太一樣!《亭子間嫂嫂》這是一部哀艷寫情偉構。”向晚晚背過手,嚴肅道,“能這樣有人情味地寫下等妓女生活,新文學史到現在大概還沒有過。從亭子間里看上海黑道白道,聽風塵女子說社會的傷感故事,你不覺得這極具文學價值么?”
白奕秋有些呆滯。
是的,他其實是看這這篇小說的,或者說全上海弄堂里,隨意拎出來十個人中,大概有八人都是知道這篇小說的。《亭子間嫂嫂》這部小說,刊在《東方日報》上之時是大為哄動的,社會上的上、中、下,三等人士,無一不都關心著亭子間嫂嫂顧秀珍的遭遇。今天看過,明天非得一早去買報來看不可。白奕秋曾數次親耳聽到路上有人大談《亭子間嫂嫂》故事的。一次在十四路電車上,有個女學生手里拿了份報紙,嗟嘆著《亭子間嫂嫂》的命運惡劣。在連載期間,白奕秋也著實為故事中女主角的命運牽腸掛肚了一番。3
但硬要問起大部分的人們看過之后的感受,那大概就是“顧秀珍真可憐”、“沒文化真可怕(……)”、“她運氣真不好”、“怎么不努力一把抓住機會”……之類之類老生常談式的感慨。
可是向晚晚不一樣。
向晚晚她對這篇小說的評論一聽就十分的高端大氣上檔次,什么“文學價值”、“新文學史”、“流派”之類的詞語,一聽就覺得格外與眾不同,顯得格外專業。難道……這就是文人看文章與小市民看文章的區別么?
或許向晚晚她是認真的,或許她真的能成為作家。白奕秋浮現出這樣的想法,又想起當日捕房的巡捕曾夸贊過她的字。如果不是常年同文字打交道,又怎么能練出一手好字?
白奕秋一時半會有些不知所措。
向晚晚這般侃侃而談了一番之后,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不對,你不是說你不識字么?怎么能認出報紙上的題目?”
白奕秋:“……”
“……你騙人的?”
白奕秋皺了皺眉頭,掉頭就走。
“哎!等等!”向晚晚出聲挽留。
白奕秋遲疑了一下,轉過了身來,皺著眉頭道:“還有什么事情?”
向晚晚眼巴巴地望著他,期期艾艾開了口:“那些報紙……能放下來么?上面的連載我還沒看完……你知道追連載是一件多么虐心的事情么?”
“……”白奕秋鐵青著臉,將報紙放下,“砰”的一聲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