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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蒙了塵的地方就適合埃文這種人。
這個地方,唯一還潔凈如初的大概就是埃文手中的那個玻璃罐了吧。他一直沒能明白卡佩拉到底為什么要把這個當做禮物送給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到哪里都帶著它。
“真好,還像以前一樣。”斐克達笑了笑,說道。
其實埃文很佩服妹妹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不過斐克達也沒笑多長時間,她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們身后自稱是“護送”他們來的拉巴斯坦萊斯特蘭奇。
“你能出去了嗎?”
“自然可以,羅齊爾小姐。”萊斯特蘭奇微微點頭,笑得很開心。
埃文沒有回頭。他聽見萊斯特蘭奇離去的腳步聲,聽見門被重重關上,還聽見大片的盔甲咒覆蓋了整座房子。
那盔甲咒的作用是反的。里面的人只要一碰觸到便立刻灰飛煙滅,外面的人進來卻安然無恙,但只能走著進來躺著出去了。這是個有進無出的墳墓。
自生自滅,大概是黑魔王給他們的最仁慈的刑罰了吧。畢竟,他們已經夠悲慘的了。
——一切都結束于昨日。在小巴蒂克勞奇嘴角掛著報復的微笑,站在黑魔王身邊的時候,埃文就知道一切早已無法挽回了。
克勞奇怎么拿到西爾瑪的記憶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黑魔王相信與否。不過,若是黑魔王不信,埃文和斐克達也就不會被叫來這里了。
“主人,記憶是可以偽造的。”斐克達淡淡地說道。她抬頭挺胸,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唯有絞著辮梢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緊張。埃文看著妹妹,莫名其妙地又想起卡佩拉來。不,不,斐克達永遠不會重蹈覆轍。
“你自己相信自己說的話嗎?”克勞奇趾高氣揚地問道。
“我沒跟你說話,克勞奇先生,”斐克達鄙夷道,“小人得志。”
黑魔王和三個月前一樣,支著頭疲累地閉著眼睛。“帶下去。”
“不用了,主人,我們自己走。”埃文說道。反正都要死了,死前就給自己留點尊嚴吧。他都卑躬屈膝了六年了。
埃文拉著斐克達,往地窖走去。
西爾瑪就在此時向他們迎面走來了。她像兩年前野心勃勃地對他們訴說她的愿景時那樣扶著自己微凸的小腹,只是神情早已不復當初了。
“西爾瑪。”埃文叫道。
西爾瑪沒有看他們。她的眼神并不空洞,卻透著麻木。她步伐僵硬地與埃文擦肩而過,走向那個光照充足、她曾和他們一樣百口莫辯的地方。突然,埃文意識到過去那個西爾瑪可能已經死了。
如果能活下來,埃文和斐克達的結局不會比她好多少。但是埃文可以死,斐克達卻必須活著。
“不用為我著想,埃文,”斐克達好像讀到了埃文的想法一般,突然說道,“與其這樣活著,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克勞奇出現在他們身后。埃文厭惡地皺了皺鼻子,拉過斐克達就要走。但是斐克達沒有動。
“你何必這樣死咬著不放。”
“我死咬著不放?斐克達羅齊爾,你太低估我了,”克勞奇輕蔑道,“我只是為波拉里斯報仇而已。”
“報什么仇?不跟他做朋友的仇?”斐克達也輕蔑地笑了,“你賤不賤吶,巴蒂克勞奇?你以為格林格拉斯會為你的舉動感到高興嗎?如果他處在你的位置,你以為他會和你一樣‘無私奉獻’嗎?”
斐克達毫不留情的一連串問題讓克勞奇臉上出現了瞬間的扭曲。輕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惱羞成怒的憤恨。
“總之你們就是該死。背叛波拉里斯的人都該死。”
后來埃文才得知,他們徹底被拋棄了。
西爾瑪為了自保,甚至編造出了更多謊言按到他們頭上。埃文曾以為西爾瑪無論如何都會保住他們,可到頭來她還是選擇了救自己。那些所謂的信任和依靠終究還是場面話,曾經的西爾瑪真的已經死了。
悔不當初。埃文本不該抱那么多的希望,如今便也不會這樣絕望了。
斐克達表現出來的則是焦躁不安。她在客廳里快步踱來踱去,忽然掏出魔杖,問道,“我們能不能破除這個盔甲咒?”
埃文苦笑,“如果可以的話,黑魔王就不會把魔杖留給我們了。”
斐克達還抱著希望。希望真是個好東西,能把人麻痹得看不清現實。斐克達有她的盼頭——雷古勒斯,雖然后者能不能活著進來活著出去都是個問題。
埃文現在想著的,竟然只是早點去見卡佩拉。他很訝異,原來絕望的盡頭竟是這樣的平靜。他抱著玻璃罐在積了六年的灰的沙發上蜷縮成一團,那感覺和小時候一樣。要是能以這樣的姿態死去,也還不錯。埃文想起來好多年前他就是這樣躺在沙發上看《魔法史》的,現在那本書到哪兒去了?
埃文忽然覺得惋惜。他和卡佩拉認識這么久,她甚至都沒有來過這里一次。埃文見過卡佩拉的父母兩三次,可卡佩拉卻從未見過阿利奧思。如果阿利奧思和波利希妮婭還在的話,他們一定會很喜歡卡佩拉的。她活力十足的模樣定然像極了當年的波利希妮婭。埃文甚至能想象出他帶著卡佩拉去見他父母的畫面。他會牽住她的手,告訴父母,你們看,這是我喜歡的人……卡佩拉會笑得很開心,臉上浮起少有的羞怯的緋紅……
夢做得太真,埃文幾乎要信了。他閉上眼睛想象著卡佩拉幸福的模樣,唇角微微勾了起來。
到頭來埃文還是走上了父親的老路,他回頭得太遲,本該屬于他的幸福已經被卡佩拉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多年前波利希妮婭去世時,心里可曾有一秒想過阿利奧思?
她一定想過。
那么卡佩拉也一定想過。
“呼神護衛!”
埃文沒有回頭,他知道斐克達不可能施展守護神咒,他們都不可能了。
“埃文,埃文。”
“食死徒是不可能施守護神咒的,斐克達。”埃文抬臉看向妹妹。
斐克達愣在那里,焦慮的眼神開始如沙子般流逝,消失殆盡后出現的是認命的平靜,再然后,便是無邊無際的絕望。她一直緊繃著的臉忽然松弛下來,淚水似乎是無意識地從她的眼睛里流下來。那雙眼睛,屬于阿利奧思、梅格蕾絲還有德魯埃拉的眼睛,那雙永遠堅韌頑強的眼睛,終于被永恒的烏云籠罩。
斐克達低下頭,抹掉臉上的淚水,忽然把留了多年的辮子從身后拿到了身前。
“埃文,我有沒有說過,我其實……并不太喜歡長頭發?”
“不喜歡,就剪了吧。”
一縷驚訝在埃文死氣沉沉的腦海里激起了波瀾,但他選擇閉口不問。
斐克達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他們是像小時候那樣擠在一張床上睡的。時過境遷,再也沒有人會在床邊守他們到深夜了。
靜靜等待死亡的感覺原來也可以這樣安定。埃文以為死亡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可等他真正安靜下來后,卻發現死亡竟離他如此遙遠。其實他也可以到外面去,只要一碰盔甲咒屏障就可以擁抱死亡,可他突然不想了。不是害怕,而是不想。
他終究還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