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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巴蒂牽著兒子破門而入,走近妻子和女兒的步子卻慢了下來。他搖著頭,用從來沒用過的低落聲音問道:
“藥劑有問題吧……?”
“不可能,克勞奇先生,這藥劑除了原材料外還特地加入了有苦味的草藥加重味道,別說是對嬰兒,就算是對大人,都是無法承受的……”
老巴蒂不可置信地拿起裝著測試魔藥的瓶子喝了一口,立刻禁不住全噴在了衣服上。老巴蒂平日里是最愛面子的,可現在他也顧不得形象了,和妻子一起抱頭痛哭。
只剩下小巴蒂懵懂地看著這一切。父親、母親和妹妹都在哭,這讓小巴蒂也有點想哭,可他又不知道他們為什么哭。
“媽媽,爸爸,你們為什么要哭啊?”
淚眼朦朧的迪芙達克勞奇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兒子的頭。“巴蒂……你的妹妹是個啞炮……”
小巴蒂瞬間不想哭了。敬愛的奶奶的話頓時在他頭頂上響了起來:
“啞炮?那種畜牲連提都不配被提起!”
他看著哭得小臉通紅的妹妹,感覺就像心愛的玩具里面塞滿了惡臭的垃圾一樣。小巴蒂本來就不喜歡小妹妹來搶走父母對他的愛,現在更是厭惡這個啞炮了。
“為一個啞炮,有什么可哭的?”
有人背叛了黑魔王。
小巴蒂克勞奇緊緊握著魔杖,看著面前同樣都緊緊握著魔杖的鳳凰社成員們。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有人背叛了黑魔王。
要不然如何解釋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刺殺任務會引來如此多的鳳凰社成員?他們甚至都沒到達目標地點,難不成目標能未卜先知?
巴蒂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思考到底是誰背叛了黑魔王,因為第一道禁錮咒已經向他飛了過來。他連忙施一道盔甲咒,把禁錮咒反彈回去。
巴蒂定睛一看,向他施咒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阿爾尼塔克麥克米蘭。在夜晚的烏云籠罩下,他那張總是陽光燦爛的臉也陰騖了起來。巴蒂露出憐憫而嘲諷的笑容;像麥克米蘭這樣的人,選擇庫爾莎實在是可惜了。
聽人說庫爾莎好像懷孕了,不知道會不會生出一個和她一樣的啞炮呢?
一想到這里,巴蒂的笑容就更愉快了。身體素質上的啞炮并不可笑,最可笑的應該是心靈上的啞炮。噢不,最可笑的還不是這個,應該是庫爾莎兩者全占。
此時雙方再次陷入對峙。
巴蒂正打算沖過去好好用魔咒羞辱麥克米蘭,卻被身邊的曼卡利南諾特拉住了。
“別浪費時間了,快逃吧!我們打不過這么多人的。”
巴蒂輕蔑地笑了,“你就打算永遠這樣躲避下去嗎?還是說是你居心叵測,故意這樣?”
諾特皺起眉頭,“你這樣胡亂猜測有意思嗎?”
說時遲那時快,鳳凰社那邊忽然有一個男人忽然向他們身邊一直沉默的克拉茲伯斯德撲過來——要不是那個男人突然襲擊,小巴蒂都快忘了伯斯德在這里了——伯斯德被壓倒在地上,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擊就被施了禁錮咒。
或許真的該走了。
這個念頭在小巴蒂腦海中閃過。他一把阻止了諾特扒開抓住伯斯德的鳳凰社男人的手,確保諾特還抓著伯斯德后,立刻調轉意念幻影移形。
真是個蠢蛋,居然把自己當俘虜送上門來了。
——“芬威克先生,我真誠地希望您能跟我們合作。”
坐在桌子對面,或者說被禁錮咒綁在椅子上的男人——本吉芬威克冷冷地一笑,昂著頭不發一語。
“芬威克先生,請您配合。”
埃文羅齊爾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他擠出一個溫和的微笑。那微笑簡直是被扭曲出來的,讓小巴蒂想起了五年前的圣誕節,羅齊爾在他和波拉里斯的手下拼命掙扎的表情。現在羅齊爾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看得小巴蒂只想笑。
小巴蒂靠著門框站在門口,終究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羅齊爾微微低頭皺起眉,沒有再說話,似乎在思考著什么。而本吉芬威克轉頭看向小巴蒂,笑容越發冰冷。
“克勞奇先生,你做這些事,就不怕你的父親知道嗎?”
小巴蒂差點沒憋住大笑出聲。原來鳳凰社的人水平這么低,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想用家人當理由來勸服他。
果然,所有人都在低估老巴蒂和迪芙達克勞奇對兒子的愛。
“他當然知道,而且說不定知道得比你還多——”
“巴蒂克勞奇!”
羅齊爾一拍桌子,滿面怒色。
“怎么?”小巴蒂挑釁地說道。
羅齊爾瞪了他一眼。小巴蒂笑得更開心了。
很快,小巴蒂就對挑釁羅齊爾失去了興趣,接下來的審訊公式他也早已爛熟于心了。他轉身走出地牢,身后響起本吉芬威克的尖聲大叫。
小巴蒂走進大廳,隱隱感覺身體內部的某個地方有痛感發散出來。大概是太累了,回家睡一覺就行。
空曠的大廳里只有波拉里斯在圍著地毯中央的圖案慢慢轉著圈。見到了想見的人,小巴蒂的疲累頓時一掃而空。
“波拉里斯!”
波拉里斯停止了轉圈,看到小巴蒂時他露出一個微弱的微笑。
“克拉茲受了重傷,西爾瑪去樓上照顧他去了。”此時波拉里斯看起來倒是很像一個準爸爸。
“我又沒問,你不用回答。”
小巴蒂從來就沒對西爾瑪產生過好感。現在他跟波拉里斯的關系有些疏遠了,西爾瑪就是始作俑者。小巴蒂尤其不喜歡西爾瑪那股頤指氣使的勁兒,好像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是正確的似的。奈何波拉里斯愛她愛得死心塌地,小巴蒂也不能說什么。
不過反過來想想,打破他們十幾年來堅不可摧的友誼、讓波拉里斯表現出連小巴蒂都不知道的憨厚一面,大概也算是一種卓越的能力吧。
“別這么說,巴蒂。”波拉里斯伸手拍了拍小巴蒂的肩膀。
恍惚是小巴蒂退學之前,他曾問過波拉里斯為什么那么喜歡西爾瑪。當時波拉里斯羞怯地笑了,和平日里兇神惡煞的模樣判若兩人。
“有些人吶,你一見到,腦子里就會蹦出來一個念頭:‘就是她了’。西爾瑪給了我這種感覺,我就要一輩子對她好。”波拉里斯如是說。
起初小巴蒂不信,他以為波拉里斯只是想要一個女朋友。后來西爾瑪真的成了波拉里斯的女朋友,小巴蒂的好奇心又被激發出來。
“如果她不要你了怎么辦?”
小巴蒂以為波拉里斯會回答“死皮賴臉地追回來”,沒想到后者沉吟了一會兒,回答道,“那我會永遠離開;我不會勉強她。可是我那么愛她,她一定不會拋棄我的。”
其實小巴蒂那時候很想說“就算她會拋棄你,我也不會”,但是他終究還是什么都沒說。好兄弟過得好,他應該為他高興,而不是嫉妒。
波拉里斯和西爾瑪結婚后,波拉里斯徹底擯棄了從前吊兒郎當的性子,把生活的重心全部放到了西爾瑪身上。哪怕妻子高高在上,自己卻連個座位都沒有只能站著,波拉里斯也心甘情愿。
再后來,西爾瑪懷孕了。波拉里斯激動得幾乎要蹦上天去,抓著小巴蒂的肩膀瘋狂地搖,不停地問他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你不是在做夢,這是現實,波拉里斯。西爾瑪懷上了你的孩子。”
波拉里斯不會聽出來小巴蒂話里的酸楚。他開心得像個小孩子,四處蹦來蹦去,不停地說著“我要當爸爸了”。波拉里斯從來沒有在小巴蒂面前這樣開心過,哪怕小巴蒂是除了他父母以外認識他的時間最長的——他們從一出生就待在一起了,到今天的1979年,總共已經二十二年了。
小巴蒂也不知道自己在嫉妒什么。是嫉妒波拉里斯有愛的人呢?還是嫉妒有人愛波拉里斯呢?他實在搞不清楚,腦子里一團亂麻。
小巴蒂從前以為真愛是像他父母那樣的:母親受了祖母的罵,和父親一同忍氣吞聲。現在他知道了,真愛就應該像波拉里斯和西爾瑪那樣,無私奉獻、不求回報。
那么小巴蒂自己遇到真愛了嗎?波拉里斯以前總說小巴蒂總會遇到一個讓他覺得“就是她了”的女孩子,但前者的預言一直沒有成真。小巴蒂覺得希望渺茫,畢竟他都二十二歲,這個年齡要結婚生子的話在純血家族中都算晚婚晚育了。
小巴蒂有時覺得不需要愛情,可當他看到波拉里斯和西爾瑪的時候又酸得像個檸檬。
一個人怎么會對另一個人愛到了那么深的程度?哪怕西爾瑪對波拉里斯愛搭不理,他也愿意殷勤地為她跑前跑后噓寒問暖,永遠也不厭倦。
此刻,小巴蒂忽然感覺需要別人的噓寒問暖了。身體里的痛感越來越明顯,擴散得越來越廣,連話也說不出一句了。
小巴蒂意識到他的盔甲咒并沒有把阿爾尼塔克麥克米蘭禁錮咒抵擋完整。穿過了盔甲咒的微量禁錮咒開始起作用,小巴蒂感覺自己動不了了。
“巴蒂,巴蒂?你怎么了?”
“我……動不了……”
小巴蒂感受到那溫暖的臂彎。雖然被碰觸讓他很疼,卻讓他很歡喜。可他不敢表露出他的歡喜,因為他看到波拉里斯擔心的雙眼。小巴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怎么看也看不夠。
就在小巴蒂即將沖破心防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眼睛睜不開了。他努力掀開眼皮,貪婪地想在暈死過去前好好看看波拉里斯的一雙眼睛。
“巴蒂,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但是他看不動了。小巴蒂的眼皮沉重得像兩塊石頭,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漸漸地,他也聽不見波拉里斯急切的呼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