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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鐘敲響了十二下,1979年應聲到來。
“新年快樂,格洛麗亞。”
格洛麗亞博恩斯躺在床上對自己輕聲說。雖說今夜是新年夜,她卻早早地躺到了床上。翻來覆去了幾個小時,她卻毫無睡意。格洛麗亞其實需要多睡,因為她已經失眠好幾天了。她知道自己睡得著,卻有一股無名的力量逼著她清醒。
格洛麗亞從床上坐起來,下床走到窗邊。窗外的風景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樣,她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諾特家族的房子。格洛麗亞加入食死徒被趕出家門后無處可去,食死徒中無人愿意收留她,只有卡佩拉諾特對她施以援手。雖然格洛麗亞住的是一間從儲物間整理出來的房間,但她已經很知足了。
畢竟,這是黑魔王能給她的最好待遇了。
格洛麗亞永遠都會記得一年多前她加入食死徒的那個夏夜。所有人都用輕蔑的眼神看著她,那樣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蟲子,嫌惡著卻又怕踩了會臟了自己的腳。在那些人眼中,格洛麗亞和叛離家族去給麻瓜當槍使的西里斯布萊克并無多少分別,只不過是身份對調了罷了。
格洛麗亞親眼目睹了麻瓜的罪惡,這是不幸,亦或是一種幸運。她被鄙夷的目光圍繞著,一瞬間竟有了回家的想法。不過格洛麗亞知道,從她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永遠回不去了;若是再回去,她便是博恩斯家族的逆子,將永遭世人唾棄。
黑魔王看著格洛麗亞的眼神若有所思。格洛麗亞畏懼地盯著腳下的地面,等待著黑魔王給出的答復:要么是至尊榮耀,要么是萬丈深淵。
“博恩斯小姐。”
“請別叫我博恩斯小姐,”格洛麗亞大著膽子說道,“我已經拋棄了我的姓氏。”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戛然而止的尖笑。
長時間的沉默,讓格洛麗亞的神經越崩越緊。驟然間,黑魔王更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告訴我,為什么想加入食死徒?”
格洛麗亞抬起頭來看那雙血紅的眼睛,莫名多了一分勇氣。她拋棄一切來到這里,不就是為了看這雙血眸、回答他提出的問題嗎?
“因為,”格洛麗亞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抓住了能讓她安心的東西,“麻瓜令我惡心。”
這是真的。如此數年,格洛麗亞已經目睹了太多人前坦蕩君子人后瘋狂欺壓的麻瓜——伊馮珀克斯就是最好的例子。偏偏他們都認為自己和格洛麗亞的關系很好,這便是最惡心的。
那雙血色眼瞳看著格洛麗亞的眼神越發專注,周圍傳來的嘲笑聲越發響。格洛麗亞不敢挪開眼神,害怕黑魔王眼里的猩紅會變成她的血。雖然畏懼,格洛麗亞卻感到了一種奇妙的歸屬感。
“很好,格洛麗亞,很好。把你的左手給我。”
格洛麗亞就這樣成為了食死徒。當黑魔標記在她手臂上烙印完畢,她驕傲地站起轉身,面向那些嘲笑她的人們。此時只有貝拉特里克斯萊斯特蘭奇在笑了,她笑的方式與她的美貌極其違和。
“難道,你不厭惡麻瓜嗎?”格洛麗亞冷冷地問。
貝拉特里克斯笑得更厲害了。
格洛麗亞后來才明白貝拉特里克斯笑她的緣由。后者早就看透了她——格洛麗亞成為食死徒的一年來沒有殺過一個人動過一次手,完全就是個窩囊廢。黑魔王沒有任何試煉就讓她加入食死徒,并不是出于賞識,而是出于羞辱。格洛麗亞甚至都不配得到這份羞辱,被羞辱的是她背后的博恩斯家族。
不管有沒有被除名,博恩斯家族都會像顆釘子一樣釘在格洛麗亞身上,怎么拔也拔不掉。
唯一能拔掉它的方法,便是殺人,盡可能多的殺人。當她的手上沾滿鮮血,便能洗去博恩斯家族在她身上的烙印。
可是格洛麗亞不會殺人,也不敢殺人。于是她在食死徒中的地位下降便無可避免了。一開始她還能和所有人坐在一起討論,一段時間后她的座位開始往后移,后來她就失去了發言權只能旁聽,再后來她甚至連座位都沒有了,只能站著聽訓斥。
格洛麗亞看著和她同年加入食死徒的人們一個個都立起了功勞,心急如焚。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太懦弱了。
從1978年開始,連食死徒中年紀最小的卡佩拉諾特都開始動手殺人了,可格洛麗亞的雙手還是很干凈,干凈得像張白紙,干凈得要人性命。
終于,在圣誕節后的那天,格洛麗亞終于被當眾斥責了。她抱著受傷的手臂,疼痛鉆心。格洛麗亞清楚地知道他們永遠無法理解她寬慰她,卻還是難受得要命。她想哭,想嚎啕大哭,可她連一滴淚都落不下來。
格洛麗亞看著斐克達羅齊爾和阿斯特羅珀特拉弗斯,又一次產生了嫉妒。羅齊爾明明無比幸運,她自己卻永遠意識不到——她有愛她的哥哥、無論如何都不會拋棄她的雷古勒斯布萊克,還有讓她不用出去殺人的魔藥技術傍身;就算她真的去殺人了,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就讓文迪米婭麥克米蘭自己去死。格洛麗亞知道自己輸了,早就輸了。
而阿斯特羅珀特拉弗斯簡直就是個魔鬼。她有著令人窒息的美貌,明明可以坐享其成,卻偏要自己動手做一切。血跡在她臉上的樣子,就像玫瑰花瓣上的露珠。文迪米婭麥克米蘭的尸體在特拉弗斯手上就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樣,偏偏后者還能從這只破布娃娃里得到她想要的任何東西。
她們看格洛麗亞的眼神無一例外地透著高高在上的憐憫。格洛麗亞見過這種眼神很多次,從前都是從塞繆爾和阿米莉亞的眼中看到的——每每對著麻瓜,哥哥姐姐便會那樣看著他們。看得多了,格洛麗亞便有些反胃:阿米莉亞到底是真的為麻瓜著想,還是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悲天憫人一些?塞繆爾到底是真的在為平權奮斗,還是只想升職加薪?那些麻瓜真的值得憐憫嗎?勒斯特迪肯斯跟格洛麗亞開了六年的“玩笑”,塞繆爾阿米莉亞作為哥哥姐姐真的看得到嗎?還是說他們寧愿把麻瓜的心理活動研究個底朝天,都不愿意走近小妹的內心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文迪米婭麥克米蘭和阿米莉亞一樣,不過最可笑的便是她和斐克達羅齊爾似乎到死都是好友關系——不然如何解釋羅齊爾在看到麥克米蘭尸體時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至于埃德加——呵呵,埃德加倒是真的放下了身段,和麻瓜同仇敵愾。憑他和辛西婭考德威爾從□□到心靈都惺惺相惜的那份感情,就足以贏得格洛麗亞的尊重。只可惜在格洛麗亞真正開始懂得尊重的時候,他們已經是敵人了。如果沒有這一切,埃德加大概會是格洛麗亞最喜歡的哥哥。
可是——可是,格洛麗亞真的無法理解他們在想什么做什么。
純血真的是原罪嗎?
格洛麗亞對所有問題都沒有答案,她痛恨無知的感覺。她選擇加入食死徒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求知。
格洛麗亞握緊了雙拳,回過頭望向自己這所謂的房間。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她歷經千辛萬苦,就是為了這樣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受盡欺辱嗎?
不是的。
格洛麗亞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守著所謂的道德,就可能丟掉性命。
道德和生命,格洛麗亞當然要選擇后者。功名利祿,都在后頭等著她呢。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最好的生活。她的地位會超過她所妒忌的任何人,直到她站到最高的地方,所有人都必須仰望她。
此時格洛麗亞終于哭了出來。她哭得很小聲,怕諾特兄妹聽見。她一邊抽噎一邊抹去淚水,很快便止住了哭泣。
格洛麗亞再睜開紅腫的眼睛時,她已經不是她了。
猶如蛻皮的蟬一般,一個新的格洛麗亞博恩斯誕生于此。她已經一無所有,總該靠自己掙些什么回來。
“一會兒動作快點,下手重點,尤其是那兩個孩子,千萬別讓她們活命。”
1979年四月的某個周末夜晚,大雨。
埃文不耐煩地向面前一臉雀斑的女孩講解著她早就應該明白的注意事項。雨聲太大,埃文只好稍稍拉高了音調,又怕聲音太響會被別人聽到。格洛麗亞博恩斯雕塑般的表情和以往的惶惶不安大不相同,不過這兩種表情都一樣讓埃文厭煩不已。其實他根本就不想和這個一事無成又愚蠢透頂的博恩斯有任何交集,如果真要和她一起行動,埃文還不如接著和阿扎莉亞威爾克斯搭檔——雖然他們從來都沒有合拍過,但至少威爾克斯做事有點效率。奈何埃文不得不執行黑魔王的命令,把博恩斯帶出來“歷練歷練”。
格洛麗亞博恩斯和卡佩拉差不多同時加入了食死徒,可是前者一年多來一直忙著哭和挨罵,連傳個消息都有可能搞砸;貝拉特里克斯甚至考慮過弄死這個沒用的貨,省得她什么時候把重要機密泄露出去了。博恩斯把自己搞得六親不認有家不能回,只有卡佩拉好心把她帶回家。
埃文只感到頭疼。他可不想被博恩斯拖后腿拖死了,但他完全可以斷定博恩斯會這么做。
因為今天他們要殺的是她的親哥哥——埃德加博恩斯全家。
埃文的不祥預感已經在他頭上盤旋了好一會兒。如果等下格洛麗亞博恩斯臨陣倒戈,他該怎么辦?埃文倒是不擔心會不會死,他只是在想如果自己把她就地正法了會不會挨鉆心咒。殺人本就是搏命人才會做的事,可是被拖累死總歸太過窩囊。埃文當然知道黑魔王接受博恩斯是為了侮辱她的家族,可是這份侮辱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埃文越想越憂心,只好安慰自己:黑魔王把這么一個刺兒頭交給自己,不正是從側面證明了自己受器重嗎?
埃文這樣想得多了,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他只能暗暗祈禱,只要博恩斯能長點腦子,他愿意祝愿她全家身體健康萬事順利(呸)。
“我說的你都聽懂了嗎?”
博恩斯斗篷兜帽下的臉沒有任何變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埃文真的很想送她一耳光讓她清醒清醒,因為這個時候擺出這幅模樣沒有任何意義。
“你到底聽懂沒有?”
博恩斯低低地嗯了一聲——在嘩啦啦的雨聲中幾乎無聲,連頭都不樂意點一下。埃文發誓,如果他們能活著出來,他一定要把博恩斯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等下你在這里別動,我叫你你再過來。”
博恩斯忽然說了一句長度音量都非常可觀的話,埃文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不過他很快就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所以你就可以聯合你哥哥嫂子一起把我弄死?”埃文陰著臉說道。
“阿斯特羅珀特拉弗斯十五分鐘后就到。你們完全可以在我臨陣倒戈之前把我大卸八塊。”
聽到阿斯特羅珀的名字,埃文的表情立刻緩和了。可一想到那日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殺人手法,他不由得不寒而栗。
埃文還沒來得及阻攔,博恩斯便已經竄了出去。她沖到埃德加博恩斯家門前,敲響了房門。埃文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他從未見過食死徒殺麻瓜還正大光明地敲門的!他趕緊躲到暗處,以免發生什么突然襲擊;埃文可丟不起這條命,盡管他的遺囑早早就放在家里積灰了,可他想做的事情都沒做完呢……
埃文還沒來得及憂心,便目睹了一場天衣無縫完美無瑕的表演。
不出所料,門自然是不會開的。博恩斯低著頭念了句什么,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她哭得傷心,開始還是梨花帶雨,后來便是不顧形象的嚎啕大哭,天下著大雨,她的眼睛下著小雨。埃文還從來沒見過誰能哭得這么傷心。博恩斯該不會是要叛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