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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坐吧。”阿利奧思簡短地說。
“不了,不了。”梅格蕾絲的眼神漸漸黯淡,“我已經不屬于這個家庭了。”
“可是你不能總是待在房間里——”阿利奧思怕姐姐轉頭就走,焦急道。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阿利奧思。那么一點點空間,請你務必留給我。”梅格蕾絲轉過身去便要離開。
“你喜歡孩子,對不對?”情急之下,阿利奧思高聲問。
“孩子們有我這個姑姑,會感到屈辱的。就算是個默默然也比啞炮好。對不起。”梅格蕾絲的聲音越發沙啞。她一步步走上樓梯,消失在阿利奧思的視線里。
此后的兩三年間,梅格蕾絲每隔兩三個星期便會走出房間一次,但活動區域僅限于房子里,大多數時候只是在三樓走廊的窗邊眺望遠方。有一次她去了四樓的工作室,愛不釋手地撫摸了一遍那些瓶瓶罐罐后卻泣不成聲——不是因為與魔法咫尺天涯的距離,而是因為此地正是當年她撿回一條命的地方。
孩子們一直不喜歡他們的姑姑。每當埃文見到梅格蕾絲便會大叫著跑開,斐克達甚至會大哭。梅格蕾絲之后總會默默無言許久。阿利奧思每每想要安慰,都被梅格蕾絲所拒絕。
梅格蕾絲唯一一次走出房子——阿利奧思記得很清楚——是斐克達三歲生日的時候。那天陽光出奇的好,梅格蕾絲被明媚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卻還固執地盯著太陽。那日午后,梅格蕾絲和波莉希妮婭躺在門前草地的躺椅上,沐浴著夏日的陽光,說了一下午的話。阿利奧思當時在四樓忙工作,偶然向窗外望去,看到這番景象還以為自己出幻覺了。
“她跟你說什么了?”
深夜,喧鬧了一天的羅齊爾莊園復歸于安靜,孩子們已經入眠,三樓盡頭的房間也沉寂下來。阿利奧思和波莉希妮婭此時也已躺在床上,但誰也沒有睡著。
“沒什么。”波莉希妮婭說。
“真的沒什么?”
“你可以去問你姐姐。”波莉希妮婭語氣中的冷淡讓阿利奧思十分不悅。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阿利奧思。”她冷冷道,“你不覺得你和你向我描述的你的父親越來越像了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波莉希妮婭沒有再說話。她翻過身,不久后熟睡的呼吸聲成了安靜中唯一的聲音。
時隔十四年,梅格蕾絲于1964年6月25日凌晨再次逃出了羅齊爾莊園。這一次,她帶走了波莉希妮婭的古靈閣金庫鑰匙、四樓工作室櫥柜里的一瓶復方湯劑和一大罐狼毒藥劑。看來她早有準備,每隔兩三個星期的走動或許并不只是走動——或許,她想要逃跑的念頭從十六年前就沒有斷過。
她沒有跳窗,卻是從防衛更森嚴的正門逃走的。有人幫她打開了大門。
阿利奧思在客廳里快步踱來踱去,波莉希妮婭和兩個孩子站在樓梯口看著他。波莉希妮婭的眼中帶著幾分無動于衷。
“這根本不可能!”阿利奧思一腳踢翻了茶幾,上面的東西撒落一地。斐克達嚇得一激靈,隨后大哭起來。四歲的埃文已經很有哥哥的樣子,他抱住妹妹的肩膀,躲在母親身后。這是阿利奧思第一次在孩子們面前發這樣大的火。
“修復一新。”波莉希妮婭的魔杖指向那一片狼藉。她的聲音淡淡的,甚至有些冷漠,仿佛置身事外。阿利奧思深知自己的妻子不是那種冷漠的人,她如此鎮定,怕是知道了什么。
“埃文,你帶妹妹回房間去。”他強忍著萬分焦急對兒子說道。小小的埃文牽著小小的斐克達走上樓梯,腳步聲在寬闊的寂靜中回蕩。
“波莉希妮婭,告訴我你知道了什么。”阿利奧思疾步上前。
“我什么都不知道。”波莉希妮婭探近,過近的距離讓阿利奧思看不清她眼中過于復雜的東西。這些日子來,她的舉止越發古怪。
“告訴我真話。”
“好,我說真話,”波莉希妮婭突然后退一步,“你覺得梅格蕾絲真的感覺到自由了嗎?你放她出來,她就要對你感恩戴德嗎?”
“我從未要求她對我感恩戴德——”
“至少她是這么認為的!”波莉希妮婭又后退一步,“她是你姐姐,阿利奧思!她不再是你父親的小囚徒了!”
阿利奧思氣極反笑。“這就是我姐姐跟你說的嗎?”
“是的。”波莉希妮婭異常的冷靜讓阿利奧思心里某個地方一痛。
阿利奧思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么。他不敢想象自己的表情有多么扭曲。他轉身摔門而去,初夏的微風拂過,卻狠狠打在他臉上。羅齊爾莊園有著嚴密的盔甲咒包圍,只要幻影移形必定分體,有些時候可以直接殺人。有那么一瞬間,阿利奧思甚至想毀滅一切。
在毫無頭緒地尋找了一個月之后,德魯埃拉送來了守護神咒——一只毛皮光澤鮮亮、和她一樣優雅的紅狐。
“梅格蕾絲在格里莫廣場12號,盡快。”
阿利奧思趕緊趕去了格里莫廣場12號,迎接他的是他驚惶失措的小堂侄女納西莎。“阿利奧思舅舅,她不見了。”
阿利奧思沖進梅格蕾絲住過的房間。破碎的窗戶與羅齊爾莊園那扇破碎的窗戶在他腦中重合在一起。風吹起窗簾,也吹起百年老宅的灰塵。德魯埃拉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和波莉希妮婭一樣冷靜,令人煩躁的冷靜。
“別去找她了,阿利奧思,她會回來的。”
“可她每個月都要變身——”
“我說過了,她會回來的。”德魯埃拉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怒火在阿利奧思的胸膛蔓延開來。一只無名的手抓住他的心,撕扯著、揉捏著,仿佛不撕碎不罷休似的。他極力忍耐著,教養讓他無法對任何人大發雷霆。
“看起來我是唯一一個關心我姐姐的人。”阿利奧思的手握成拳,“你們卻把我當成一個小丑。”
德魯埃拉停住腳步。“你以為你能關梅格蕾絲一輩子嗎?你以為她對自由就真的絕望了嗎?你以為你能給你姐姐好歸宿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阿利奧思沉默了。他從未細想過這些,就算是想到過,也自欺欺人地不再想了。可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啞炮,還是狼人,能獨自一人在麻瓜世界里活多久?
“狼毒藥劑總是要喝完的,德魯埃拉,我不能看著她在麻瓜的地盤坐以待斃。”
“所以梅格蕾絲會回來的。阿利奧思,你姐姐遠遠比你想象的更強大。”德魯埃拉掏出魔杖,一個無聲咒閃過后破碎的窗戶便恢復原樣。“記住,梅格蕾絲·羅齊爾1945年去世,享年十一歲。”
梅格蕾絲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都被抹去,其實她也沒有留下什么痕跡。阿利奧思甚至抹去了孩子們對姑姑的一點殘留的記憶。日子長了,回憶也淡了;梅格蕾絲漸漸成為了純血家族之間的“驚天秘聞”,再后來她也無人問津了。
1965年1月,阿利奧思和波莉希妮婭的婚姻分崩離析。在一場場激烈的爭吵乃至魔杖相向后,波莉希妮婭冷靜地提出了離婚,阿利奧思沒有異議。她決定什么都不帶走,包括孩子們。“跟我這樣的母親在一起,他們會受世人恥笑。我不會再回來了。”她說。阿利奧思依舊沒有異議。
離開前一夜,波莉希妮婭告訴了阿利奧思一件事。
“是我幫梅格蕾絲逃走的,斐克達生日那天下午她跟我說的就是這個。我把我在霍格沃茨時用的金庫鑰匙給了她,里面的錢足夠她用幾個月。那兩瓶藥是我替她偷的。大門也是我開的。”
“為什么?”
“‘我這輩子活得太窩囊,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這是她說的。”
阿利奧思聽后,只是默默。那天晚上大雪紛飛,他徹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阿利奧思沒有下樓送波莉希妮婭。她抹去了斐克達關于母親的記憶,卻沒有抹去埃文的。她說,總要有人記得她。
“請你給純血家族中所有認識我的人施遺忘咒。這是我最后一次請求你。他們對我的記憶會害了我們的孩子。”
埃文牽著斐克達站在雪地上目送他們的母親遠去。埃文剛剛哭完,淚痕已然被寒風吹干。
“她是誰吖?”斐克達抬起小臉問。
“她是我們的……媽媽。”埃文喃喃道。漫天風雪掩蓋了他的聲音,也掩蓋了波莉希妮婭的腳印。
孩子們的身影觸動了阿利奧思心中的柔情。他打開門。“起風了,快進來吧。”
他心里忽然有些難受。他快步走向兩個小小的身影,牽起他們的手走進空蕩蕩的房子。阿利奧思暗暗下定決心要把他的孩子們好好帶大。
但是阿利奧思的決心沒過幾天就開始動搖。對于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來說,養育兩個孩子簡直難如登天。阿利奧思知道他不能把孩子們丟給小精靈,可他的工作正處于上升期,他忙得焦頭爛額,只好向堂姐德魯埃拉求助。好在德魯埃拉的三個女兒已然上學,她也愿意向堂弟施以援手,他這才解脫了些。
阿利奧思后來兩年一直和波莉希妮婭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系。1966年秋天她再度結婚,1967年冬天她生了一個男孩;波莉希妮婭最后一次寄來書信是在1968年的深秋,彼時她再度身懷六甲,過得很幸福。阿利奧思沒有再回信,波莉希妮婭也不再寄信,他們似乎心照不宣地認為這種聯系已然不再必要。
生活看似已經走上正軌,阿利奧思的人生也漸漸變得一眼就能望穿。但生活說到底是不會讓一個背負太多秘密的人過得細水流長的。平靜的生活持續了兩年多,終究在1969年到來前的幾小時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
風雪交加的深夜,有人敲響了羅齊爾莊園的大門。
“主人……她回來了。”
阿利奧思睜著朦朧的睡眼披上衣服走出房子,打開了大門。他隱隱約約猜出了來者身份。
面前的女人用斗篷遮住了臉,卻遮不住高高隆起的小腹。她抬起頭,刀割般的狂風吹掉了兜帽。
露出的那張臉儼然屬于梅格蕾絲·羅齊爾。